
1971年,于敏全家从四川绵阳梓潼返回北京后合影留念。
在世人眼里,父亲于敏,是“两弹一星”功勋,是带领团队让我国核武器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功臣。但在我眼里,他从来没有流露过骄傲与得意,而仅仅是一个普通家庭里的父亲,一个把国家装在心里、却把荣誉放得很轻的人。
藏在心里的爱
记得幼年时,我常在深夜熟睡中被抱起,有人用满是胡茬的脸亲我的小脸,睡梦中的我总是下意识地伸手推开。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父亲表达爱的方式——他因工作保密繁重,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陪孩子。但他去上海出差时,哪怕工作再忙,也会给我带来终身难忘的大白兔奶糖,还会托人为母亲买几双在北京买不到的丝袜。
父亲工作几十年,从未间断过给老家寄钱补贴家用,每次都由母亲代劳。后来三叔因国企改革下岗,生活陷入困境。父亲得知后随信寄去一笔钱,并在信中嘱咐:“国企改革,事关国家大事,你要与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为国分忧。”
父亲一生都离不开母亲。中午他经常不能按点下班,后来单位准备了工作餐,但他也总要赶回家。哪怕只吃一碗母亲做的普通面条,也觉得很舒服。即使父亲出差在外,也会将母亲的照片随身携带,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舍小家为大业
1969年,为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我们全家的户口从北京迁到了四川梓潼县曹家沟。由于当地不具备理论研究条件,父亲和大部分同事很快又返回了北京,母亲带着我和姐姐留在了梓潼县曹家沟。
1971年底,因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单位特批母亲返京照顾。我和姐姐也在北京开始了借读生活,算得上最早的“北漂”。当时我们家同九院北京九所所有职工一样,还是梓潼户口,没有北京户口,生活处处受到限制。记得最闹笑话的是我姐姐生病那一次,母亲借了别人的户口本让父亲去挂号。小护士察觉异样,问:“您爱人叫什么名字?”他因情急未看户口本而语塞,后来所里便开玩笑地传言:“老于搞科研搞疯了,连爱人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1978年,钱三强先生多次希望父亲再回到中国科学院工作。如果父亲回去,户口等现实困难就能解决,当时我们全家都盼着他早日“归队”。那时,核武器理论研究队伍里不少技术骨干也都相继离开研究院,而我国核武器事业距离进一步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他离开,这支科研队伍就会缺少挑担的人。最终,他在我们全家期待的目光中谢绝了邀请。后来,在他带领下,同事们取得了多次重大突破。
淡泊名利的一生
父亲喜欢诸葛亮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句话。生活里他对物质要求极低。20世纪80年代,我们一家人经常为省几分钱公交车票而选择步行。家里一张20世纪90年代的铁床,父亲睡了近三十年;老旧电视机能收到的频道太少,我们就安装了一个机顶盒接着用。每当我们想换台新电视,父亲总说:“没坏,用得很好,不要乱花钱,将来孩子上学还要花钱,节省一点吧。”
1987年,我在研究所大院黑板上看到“向于敏、胡家赣同志学习”的文章,跑回家高兴地喊:“爸爸,外面有号召向您学习的文章!”父亲放下资料,平淡地说:“这是大家的功劳,工作都是大家做的。”说完又钻进他的书本里了。
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富,但他的一言一行是我们做人的标杆。正如他自己所说那样:“一个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没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进祖国的强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

(于辛/口述 肖祎希 田玉姣/整理 编辑:郭成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