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杨慎,世人多熟知其千古名篇《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却很少留意,这位明代状元曾数次行经金牛蜀道、驻足绵州、途经梓潼,留下《早发子云亭》《梓潼道中》两首经典行旅诗作。两首诗篇以蜀道山水寄寓心境,一抒少年意气、一诉壮年失意,映照出杨慎人生前后迥异的心境变迁,是其人生轨迹与心路历程的珍贵文学印记。
绵州晨发怀古情
先看《早发子云亭》,此诗作于杨慎少年入京途中,全诗格调清和明快,裹挟春夏之交的清新景致,尽显少年胸襟。
夜宿扬云阁,晨登帝子城。暖烟芳草色,残月杜鹃声。
曲岸飞花送,长堤到厨迎。登临虽自适,怀古得无情。
首联铺陈行旅轨迹,诗人夜宿绵州子云亭旁楼阁,清晨登临越王楼。“夜宿”“晨登”勾勒蜀道早行步履,从容闲适,心境舒展悠然。颔联描摹拂晓景致,暖烟漫覆萋萋芳草,天边残月垂空,山间杜鹃啼鸣。晨光、残月、芳草、啼鸟相融,烟霭温润、草木含芳,尽显暮春初夏绵州的盎然生机,映衬出诗人清朗开阔的少年心境。
颈联巧用拟人笔法,写尽旅途意趣。江湾曲折,飞花逐人似相送;长堤绵延,村居错落如相迎。寻常乡野风物,被赋予脉脉温情,尽显旅途松弛悠然。尾联由景生情、以问收束,登临远眺山河胜景,心境闲适自得,追怀古贤往事,心生悠远怀古幽思,余韵绵长、意蕴悠悠。
这首暮春初夏即兴诗作,是杨慎途经绵州的即景抒怀之作,借绵州山水寄怀古之情,生动镌刻出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姿态,也是其蜀道行旅、书写巴蜀人文的重要篇章。
上亭月夜梦还家
相较于少年诗作的明朗轻快,《梓潼道中》通篇萧瑟清冷,满含孤寂失意之情。
小市孤烟起,平岗落日斜。素林惊夕鸟,锦石戴寒花。
怅别关河晚,凭高眺望赊。上亭今夜月,流影梦还家。
首联勾勒冬日暮色图景:山野小市孤烟袅袅,平缓山岗落日西垂。孤烟、落日交织出冬日蜀道的苍茫寂寥,暗藏诗人心绪的落寞失意。颔联融情于景,冬日林木疏朗,归鸟惊飞,青石嶙峋、寒花点缀。素林、寒花勾勒清冷冬景,惊飞暮鸟暗喻诗人仕途受挫、身不由己的惶然心境。
颈联直抒胸臆,怅然辞别朝堂,伫立上亭驿登高远眺,蜀道漫漫、前路迢迢。“怅别关河”道尽直言进谏未被采纳、无奈辞官的郁结,“眺望赊”写尽前路未知的迷茫孤寂。尾联托月寄情、情景交融,上亭驿冷月凌空、清辉流泻,漫漫寒夜之中,诗人望月思乡、入梦归乡,将仕途失意后的羁旅之愁、家国之思抒发得淋漓尽致。
梓潼上亭驿,是金牛古道入川咽喉要道,历来为文人墨客题咏之地。杨慎驻足于此,触景生情,将仕途坎坷、归乡心切的复杂心绪凝于笔端。这首诗是他壮年仕途受挫的真实写照,亦是其人生低谷之际的深刻自省。
诗作写作系年考
两首诗作未见正史、旧志明确纪年记载,结合杨慎生平履历与诗文风貌,可精准考证创作年代。
杨慎,明代成都府新都人,生于北京。弘治十二年(1499年)三月随父归蜀,弘治十四年(1501年)四月返京;正德二年(1507年)春回乡参加四川乡试,正德三年(1508年)会试失利,正德六年(1511年)高中状元;正德八年(1513年)七月因继母离世返乡丁忧,正德十年(1515年)十二月由水路入京。
比对生平行程与诗中景致,《早发子云亭》描摹暖阳芳草、残月杜鹃、飞花拂岸的暮春初夏景致,与弘治十四年(1501年)四月随父经蜀道入京的时节完全契合,诗文风格亦与其同期《过渭城送别诗》《马嵬坡》一脉相承,可确定为彼时途经绵州所作。
《梓潼道中》创作于正德十二年(1517年)冬日。当年八月,明武宗怠于朝政、微行出宫,杨慎上《丁丑封事》直言极谏,未获采纳,心生倦怠,托疾辞官归蜀。据其《亡妻王安人墓志铭》记载:“丁丑予满初命,被恩纶受安人封,是冬予在告归”,可佐证其冬日归蜀行程。诗中素林、寒花、落日孤烟等冬日意象,与彼时失意归乡、心绪萧瑟的状态高度契合。
蜀道上的人生回响
绵州、梓潼两首蜀道诗作,与杨慎传世名篇《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遥相呼应,暗藏其半生人生转折。
《梓潼道中》写于正德十二年(1517年),彼时杨慎初遭仕途挫折,失意归乡,虽满怀怅惘,仍有故土可归、初心可守。《临江仙》则创作于嘉靖三年(1524年),杨慎因“大礼议”事件遭廷杖贬谪、流放云南途中。短短七载光阴,他从受挫归乡的朝堂官员,沦为流放边陲的谪臣,人生境遇天翻地覆。
若说《梓潼道中》“梦还家”,尚有归途可盼、故土可依;那么《临江仙》“浪花淘尽英雄”的慨叹,便是历经半生沉浮后的通透与释然。梓潼上亭驿的寒月夜思,是他人生低谷的初次预演,而《临江仙》的千古咏叹,则是他半生颠沛后的人生定调。
两首跨越十六年的蜀道诗作,串联起杨慎从少年清朗、意气凌云到壮年失意、沉敛孤远的心境蜕变。蜀道古道、绵梓山水,见证了一代状元才子的青春期许与人生起落,成为解读杨慎心路历程、明代蜀地文学生态的珍贵文献。字里行间,皆是一位蜀中才子的少年志气、仕途怅惘与人生回响。(记者 张登军)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