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冬月，返京复任途中的官员江国霖途经绵州城。两年前七月，他父亲离世，回乡丁忧守制；守丧期将满，又痛失妻子。满心悲恸的他自家乡大竹启程前往成都，沿金牛古道北上，抵达绵州。

　　当夜江国霖留宿绵州驿馆，次日凌晨便动身赶路。凛冽寒风里，他登舟横渡涪江，挥笔写下《绵州早发》：

　　荒鸡乱啼寒月低，欲明未明天冥迷。

　　卧闻铃铎振空响，披衣出户风凄凄。

　　阁道摩云一千里，请君先踏涪江水。

　　征马北去水东流，好作尺书寄双鲤。

　　愁辞故土赴京城

　　江国霖为四川大竹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江维翰曾任梓潼训导，为岁贡生；父亲江大溶是府庠生。

　　江国霖幼时由父亲开蒙，他在《梦苏斋诗钞》自序中记述，四五岁时，父亲常把他抱坐膝头，口授历代诗词。待他稍能诵读，父亲又亲手抄录唐宋元明诗词千余首供其研习；六七岁时，令他通读全部诗作。十三四岁，他便能自行作诗、随口成韵；十五岁考取秀才入县学，十六岁得绥定知府孙奇峰赏识，十七岁入府斋潜心读书。

　　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江国霖乡试中举，次年入京会试落第。此后他三度赴京赶考，皆遗憾未中。道光十八年（1838年），他第四次入京应试，会试取中贡士，殿试位列一甲第三名，钦点探花，随即授翰林院编修。

　　道光十九年（1839年）五月，江国霖出任广西乡试主考官。道光二十年（1840年）夏，其父江大溶病故，江国霖返乡丁忧。居丧期间，他前往石照（今重庆合川）讲学，又受聘担任泸州鹤山书院山长。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八月，书院课业结束、守制将近期满，他归家不过数日，妻子魏氏便于九月初八辞世。江国霖悲痛万分，写下《哭凤姬》八首悼亡妻。

　　草草办完妻丧，江国霖强忍哀痛辞别家人，从大竹赶赴成都，沿金牛蜀道北上，一路赋诗纪行，抵达绵州。

　　寒月凄风过涪江

　　夜宿绵州驿舍，第二日天未破晓，江国霖便前往涪江渡口。时值深冬，寒风刺骨、晨霜侵衣。接连丧亲的多重悲绪萦绕心头，他提笔作《绵州早发》。

　　诗歌释义：荒野鸡鸣纷乱，冷月低垂天际，天光将亮未亮，四下迷蒙昏暗。卧榻时听见驿车铜铃在空寂夜里声声震荡，起身披衣走出房门，凄冷寒风扑面而来。栈道依山凌空，绵延千里，就让江水伴我先行渡江。驿马向北奔赴京城，涪江水日夜向东奔流，正好托流水化作双鲤，捎去我心中家书。

　　这首诗既描摹蜀道跋涉之苦、栈道险峻之景，末句“寄双鲤”更将游子绵长乡愁层层铺展。登舟渡江之际，他心念亡妻，将此前所作悼亡诗稿抛入江中，另作《过涪江，以旧作哭凤姬诗投诸中流》：

　　写尽伤心泪，随波流向东。

　　新愁谁可寄，短梦已成空。

　　呜咽滩前水，凄清渡口风。

　　重泉能到否？回首惜飞蓬。

　　此诗虽无《绵州早发》开阔行旅意境，却字字饱含真切哀思。他将悼亡诗稿投入涪江，既是遥寄江水祭奠亡妻，亦是倾泻胸中积压无尽的悲苦。

　　蜀道行吟探花郎

　　辞别绵州后，江国霖一路边走边写，历经一月抵达京城。此次服丧期满北行途中所作诗篇，他后来甄选73首，辑为《北游草》，收录于《梦苏斋诗钞》。

　　返京后，江国霖重回翰林院履职；次年任翰林院撰文、国史馆协修，十月受命主持江南乡试。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出任庶常馆教习；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秋外放，原定授湖南学政，因籍贯回避改任湖北学政。此后历任惠州知府、雷琼兵备道、广东按察使、广东布政使，曾代理广东巡抚一职。咸丰八年（1858年）五月遭弹劾被免官，辗转旅居惠州、佛山、广州等地，咸丰十年（1860年）夏病逝。

　　翻阅巴蜀书社刊印的《江国霖诗集》诗文与配套年表可见，江国霖一生多次往返蜀道途经绵州，唯有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此行留下传世诗作。两首作品意象、文风各不相同，却皆满含化不开的哀伤：丧父之痛尚未消解，又添丧妻之悲，他如同无根飞蓬，漂泊孤苦。

　　百余年光阴流转，如今重读江国霖涪江岸边写下的两首诗作，我们仍能透过凄冷寒风、呜咽江流，窥见晚清官员身不由己的漂泊与心酸。自绵州前往梓潼途中，他亦留有多篇诗作，通篇尽是羁旅愁思。这些行旅诗文，既丰富了千年蜀道诗歌文脉，也细腻刻画出这位探花郎奔走蜀道时深沉柔软的内心世界。（记者  张登军）

　　人物档案

　　江国霖（1811—1860），字雨农，号晓帆，四川绥定府（今达州）大竹县童家镇盐井沟人。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一甲第三名探花，初授翰林院编修，官至代理广东巡抚，为官清廉刚正、体恤百姓，传世着作《梦苏斋诗钞》。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