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艳
午后,阳光斜斜透过窗棂洒落。母亲靠在藤椅上静静看书,老花镜轻轻滑落到鼻尖。我静静伫立片刻,她未曾抬头,我也默然不语。半生奔走劳碌,如今最安稳的日常,便是朝夕相伴在母亲身旁。
自从把书房改作健身闲居,客厅便成了母亲日常读书静心的一方小天地。母亲一生好学不倦。时事热点、财经资讯、天下大势、医学典籍,均是她常读常品的内容,尤其偏爱中医古籍,研读起来格外认真。老人家总念叨一句老话,是祖辈传下的处世道理:“书读进肚子里,贼都偷不走。”每每说起,总要稍稍停顿,仿佛又重温了旧时教诲。想来,祖辈留给母亲的,从不是一册书卷,而是根植心底、无人能夺走的底气与风骨。
母亲向来偏爱勤勉好学之人。家里最小的亲人,年少时最是让人牵挂,却凭着一股执拗韧劲,深耕医学领域,如今学有所成、立身立业。算不上声名显赫,可母亲谈及,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民间常有俗语“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于她而言,不只是寻常疼爱,更是发自肺腑的骄傲。
母亲亦敬重踏实勤勉、坚守岗位的人。家中晚辈半数投身医务行业,皆是各自岗位上的中坚力量,默默扛起责任,辛劳奔波从不言说,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件小事,我一直记在心底。闲居在家的这些时日,日日陪侍左右,端茶相伴、闲话家常,母亲却从未像体恤晚辈那般挂念我。
一日忍不住轻声说起,母亲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望着我坦言:“如今各行各业都不容易,晨起暮归,辛苦奔波。我心里总愧疚,没法为他们添一餐热饭、备一份宵夜。你已退休,卸下奔波劳碌,安享清闲日子,哪用得着我格外心疼?”
她语气坦荡直白,我一时怔在原地,哭笑之间又心生感慨。道理诚然如此,可心底期盼的,从来不是一份体恤优待,只是一句温柔惦念而已。
母亲格外珍惜当下的岁月,认真善待自己的身体。茶几上整齐摆放着一排药瓶,每日准时按量分拣、服用,从不怠慢。问及身体是否不适,她总是淡然摆手:“偶尔小痛小痒,不值挂怀。”
曾有一时,她忽然轻声感慨:“人到这般年岁,活着本就不是易事。身子如老旧器物,岁月侵蚀,日渐损耗,谁也不知前路长短。”我听罢心头隐隐发沉,她却淡然一笑:“既来人间走一遭,便要好好热爱生活。”说罢轻轻点头,通透豁达的心境,反倒让我心生敬佩。
母亲心怀家国温情。常说这一生无战乱流离、无饥寒困顿,便是最大的福气。她总觉得,这一辈人得以安享长寿,皆是承蒙家国繁盛、岁月安宁。“赶上这样的好时代,”她眉眼带笑,抬手轻轻比划,“说不定往后还能亲眼见到智能器物走进寻常人家。”说这话时眼眸发亮,像满心期盼礼物的孩童,纯粹又可爱。
前不久,在母亲九十岁寿宴上,她认真望向我,轻声邀约:“等我九十五岁,咱们定下一个五年之约可好?”
我应声应允:“好,待到九十五寿辰,定好好为您庆贺。”母亲安然点头,又低头细细翻阅医书。老花镜依旧滑在鼻尖,她也不扶,只从镜片上方望向我,温婉浅笑。
我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母亲,一个五年远远不够。我们岁岁相约,您慢慢安度岁月,我静静相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