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鹤林
近日,我为《四川文学》四川诗歌联展绵阳卷撰写《淡烟乔木是绵州——古今绵阳的诗歌版图》一文,文章在《四川文学》公众号发布时,删减了这样一段内容:“2024年秋,笔者有幸参与《绵州历代诗文选萃》(三卷本)编撰工作,对绵阳这座文脉绵长、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其诗歌传承脉络与诗坛发展往事,有了一次系统性的深入梳理与再认知。”
在此次诗文选萃的编撰过程中,我梳理绵阳历代诗歌作品时发现一个鲜明特点:尽管司马相如、扬雄、王勃、李白、杜甫、苏轼、陆游、李调元等无数文坛巨匠,都曾在绵州大地上生活游历、挥毫赋诗,留下千古名篇,但传世作品的创作者几乎均为男性,古代绵阳女诗人堪称凤毛麟角。这一现象,既有封建历史背景、社会性别环境等客观因素制约,也存在女性自身创作与表达的主观局限。
翻阅《绵州历代诗文选萃》(三卷本)可知,古代绵州地域内,可考的女诗人仅有两位。
其一为花蕊夫人,她游历梓潼七曲山后,写下《郎当驿》一诗:“云从东山冉冉起,忽悠又入深谷间。豁然忆思前朝事,始信人间如梦间。驿馆之西列百峦,容华艳艳将欲然。风柔日丽鸟凌云,回旋往复哀玉环。”寥寥数语,道尽怀古幽思与世事沧桑。
其二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她曾作《题盐亭鹅溪寺先蚕殿》,以“丝绸龟于富,贝锦鹅溪绢。功比马头娘,月映水之潭”的诗句,盛赞作为唐代贡品的盐亭鹅溪绢,为绵州诗歌文化留下了一抹珍贵的女性印记。
由此不难看出,在古代文学长河中,女性诗作想要流传后世,难度远胜于男性。纵览中国古代文学史,许穆夫人、蔡文姬、卓文君、薛涛、李清照、柳如是等知名女诗人,屈指可数,她们能在文学史上留名,实属不易,也更显女性文学创作的艰难与珍贵。
纵观古今中外诗坛,创作风格往往存在性别视角的差异:女性诗人大多偏向感性,情感细腻真挚,笔触温柔婉转,擅长捕捉细微心绪与生活肌理;男性诗人则多偏向理性,思辨性更强,视野更为宏阔,偏爱抒发家国情怀与人生哲思。
同时,部分传统女性诗人的创作,往往缺乏现代意识,探索性与先锋性稍显不足。谈及当代女性文学创作的突破,作家李娟的成功极具代表性,她的作品独树一帜,核心在于蕴含着独特的幽默感与荒诞意识,叙事风格看似轻松随性,字里行间却藏着深沉的悲凉,这正是她区别于多数女性创作者的关键,也是其作品具备现代性的核心特质。
当然,男性创作者中也不乏例外,比如作家刘震云,其文笔细腻、情感丰盈,更擅长打破常规叙事逻辑,在人物命运与情节走向中制造反差,跳出大众预期,以极具现代性的写作手法,折射世界的荒诞与人性的复杂,这与李娟的创作内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由此我认为,评判文学作品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语言是否华丽、故事是否曲折,而在于作品是否具备强烈的现代性,能否挖掘出独特的人性内涵,传递出深刻的思想力量。
《星星》诗刊理论版近年开设“如何写好一首诗”栏目,我受邀撰写《“悲伤”的诞生》一文,文中专门探讨了好诗需“增强现代性”的观点:“现代性是新诗最核心的特质之一,却也是最难精准定义的命题。中外学界关于诗歌现代性的论述浩如烟海,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被全球诗人普遍认同的界定。以我个人浅见,诗歌的现代性,是立足于现代人当下生存语境所呈现的创作特质,包含颓废、断裂、荒诞等多元表达。它与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诗歌有着本质区别,审美体系全然不同,打破了线性叙事思维,甚至消解了单一的意义指向。更能为当代人发声,更能精准描摹现代人的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
放眼当下绵阳诗坛,女性诗人队伍蓬勃发展,佳作频出。王尔碑、郁小萍、小七、赵敏、冯小涓、温芬、蒋晓青、杨海燕、郭诗莉、杨莉、衡丽、柆柆、张益聪等诗人,创作功底扎实,风格偏向传统,以细腻笔触书写生活与情感;而杨晓芸、周薇、海融、敬丹樱、灵鹫等诗人,则在诗歌创作中大胆探索,作品更具现代性,走出了各具特色的创作之路。
细细品读,每位诗人都有独特的创作风骨:周薇的诗语言繁复,追求表达的陌生化,打破常规阅读体验;海融的诗笔触尖锐,直面现实与内心的疼痛,极具冲击力;杨晓芸的诗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意境,尽显新古典主义风范;敬丹樱的诗篇幅小巧,却以小见大,四两拨千斤,蕴含无穷韵味;灵鹫则以诗为笔,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灵鹫镇”精神世界,充满个性与张力。
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对立的创作路径。无论是坚守传统风格,还是深耕现代性探索,这群绵阳女诗人都以笔为媒,书写着对生活、对时代、对故土的热爱,她们的每一次创作,都有可能为绵阳诗歌宝库留下传世佳作,续写绵州文脉的女性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