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冬梅（涪城）

　　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所说的读书三境，常被我反复回味：“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少年的好奇清浅动人，老年的通透令人神往。行至人生半程，我才慢慢品出  “庭中望月”的真味——那是一种开阔沉静、温润有光的心境。

　　少年读书，恰如从缝隙间窥看月色。犹记初中时，躲在被窝里借手电读《射雕英雄传》，随郭靖黄蓉夜闯王府，心潮起伏如鼓。那时读书，贪的是情节跌宕、意趣热闹。一部《红楼梦》翻过，只记得宝玉挨打、黛玉葬花的桥段，却不懂“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凉。可那份热切的“窥望”，如一粒种子，在心底种下对文字最初的痴迷。

　　步入中年，读书的滋味悄然改换。不再是少年时的囫囵吞枣，而是愿意慢下来，细品字里乾坤。重读汪曾祺《人间草木》，二十岁时只记得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只觉鲜活有趣。而今再读，见他写西南联大跑警报，众人仓皇奔避，他独往松林，拾松子、读小说，悠然写下“人生几何，恋爱三角”，不禁会心一笑。那是乱世之中，守一份内心节奏的从容。此书读过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暖意，恰似闲坐自家庭院，抬眼望见皓月当空，心间顷刻盈满安宁。这便是“庭中望月”：庭院豁然开朗，得见一轮清辉圆满，月色依旧，心境已殊——不再急于翻到结局，甘愿在每一页文字前，多驻足片刻。

　　中年读书，更添了与书对谈的意趣。年少时以书为师，全盘接纳；如今视书为知己，读至会心处，常有一语点醒的恍然。读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一语戳中心事。为人师者，每日与学生、同事、家长言谈往复，可真正心意相通者，寥寥无几。书中为一句知心话寻觅一生的杨百顺，何尝不是世间众人的缩影？再读到“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掩卷沉思，步履轻缓——这不是生硬的说教，而是将心底朦胧的感悟，说得清澈透亮。好书从不说教，只以温柔的文字，替你道出未曾言说的心事。

　　中年读书，亦是重读自己。那些在讲台上与学生共读数十遍的古诗文，某一日忽如旧友轻拍肩头。再讲《赤壁赋》，诵及“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我问学生：“苏轼是真豁达，还是自我宽慰？”有学生答：“他是真的想通了，清风明月不取一钱，无人可夺。”执教十余年，竟被少年一语点醒：我们总以为豁达是忍痛放下、是自我安慰，其实未必尽然。豁达也可以不是失去后的妥协，而是发现原来自己从未失去。那一刻方知，读书与教书，从不是单向的传授，而是一场场相遇——与作者相逢，与学生相知，与不断成长的自己重逢。这份欢喜，比世俗的成就更绵长悠远。

　　老年“台上玩月”的境界，我尚未抵达，却已心生向往。那该是读书的至境：不为求知，不为解惑，只为闲赏把玩，自在随心。

　　愿与每一位爱书人共勉：无论你正处少年“隙中窥月”的青涩，中年“庭中望月”的沉静，还是老年“台上玩月”的通透，读书的每一段时光，都有独属于你的月光。不必艳羡他人风景，你头顶的那轮明月，此刻正清辉朗朗，照亮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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