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脚牛
马年新春,古装历史剧《太平年》热播,再度引发人们对那段五十余年间更迭五个中原王朝、十多个割据政权岁月的探寻。北宋文坛领袖、一代宗师欧阳修所撰《新五代史》,以“法严词约”的鲜明笔法,兼具首提“五代十国”概念的奠基意义,成为观史知文的生动教材。
有幸生于欧公故里绵阳,常遥想当年家境贫寒的小“永叔”,拾取荻秆在沙地上习字,念兹在兹醉翁的“三上”与“六一”。“三上”,是他于枕上、厕上、马上构思文思、斟酌字句;“六一”,是他晚年归隐颍州时,自号“六一居士”:“吾家藏书一万卷,集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岂不为六一乎?”“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千古慨叹,让《醉翁亭记》的意蕴远超亭台本身,滁州之亭自此成为承载人情意趣、人格风骨的文化符号。
“唐宋八大家”中,苏轼、苏洵、苏辙、王安石、曾巩五人皆出自欧阳修门下。品读这位“文豪推手”的为文之道,其字里行间的加减之法,语约义丰,吐辞为经、举足为法,满纸云烟蕴气韵,读来常有心魂俱醉之得。
宋人陈善在《扪虱新话》中记载:“世传欧阳公平昔为文章,每草就纸上净讫,即粘挂斋壁,卧兴看之,屡思屡改,至有终篇不留一字者,盖其精如此。”醉翁于字斟句酌中反复推敲,以求文臻至善,后遂以“一字不落”形容为文的极致严谨。
千古名篇《泷冈阡表》,是欧阳修年逾六旬的扛鼎之作,是他四十多岁时撰写的《先君墓表》修改而成。文章记述亡父欧阳观的生平,既抒哀悼之情,亦彰仁厚之德。文中写欧阳观在绵州、泰州等地任官时,审理“死狱”极为审慎——对死刑案件,必反复斟酌减刑可能,再三权衡仍无减刑余地,才对死者与审判者皆无遗恨。正如《先君墓表》所言:“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泷冈阡表》沿用此句,一字未改。
写母亲郑氏对此事的评价,《先君墓表》仅作一般判断:“其心诚厚于仁者也。”《泷冈阡表》则增“呜呼”感叹词,改“也”为“耶”,化为感叹句式:“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这般微调,不仅加重了赞颂的情感色彩,更与全文的抒情氛围浑然一体,尽显为文的加减之智。
千古美文《醉翁亭记》的开篇,本非如今的“环滁皆山也”。初稿详述滁州四面皆山,罗列东西南北诸山,洋洋洒洒数十言。欧阳修将初稿张贴于街征求意见,一砍柴人直言:“只觉滁州四面是山,却辨不清具体是哪几座山,写得太过繁琐。”一语点醒梦中人,醉翁遂将整段凝练为五个字,风韵具象,简洁传神。白居易作诗务求“老妪能解”再定稿,欧阳修此番改笔,与之何其相似。
一日,欧阳修与友人郊外游赏,忽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踩死一只黄狗。他提议众人以最简练的文字记述此事。众人竞相争奇,各出巧思:“有黄犬卧于道,马惊,奔逸而来,蹄而死亡。”“有黄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有犬卧于通衢,遇马而死。”欧阳修听后大笑:“照此修史,一万卷也难成书!”众人哑然,静待欧阳修落笔。只见他捋须微笑,脱口而出:“逸马杀犬于道。”仅六字,言简意赅,气象万千。欧阳修力戒晦涩艰深,以清新晓畅为美,终达人与文合一之境。
加减自如,在于胸有丘壑、心领神会。所谓“会心”,既指领会述者之意,亦指读懂其未明言之旨,更能悟得言外之情。醉翁之“醉”,在于无人劈柴时,亦能感知劈柴的声色动静。正如陶渊明所言:“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读书得形易,悟神难。
反观当下,文章通胀屡见不鲜。如何以“沾泥土、带露珠”的精炼语言传递温度,对夸张表述、冗余修辞说“不”?醉翁“修字”的智慧,为我们提供了深刻启示。言为心声,文如其人,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行文当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反复推敲、千锤百炼”的打磨,绝不可颠倒顺序。
欧阳修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文学瑰宝,更是为文处世的人生启示:文学从来不止于文字的呈现,更是一种对待生活、敬畏生命的高远态度。好文章,是清澈智慧的生动表达,是独立人格的自由舒展,言之有物、朴素自然。正如《庄子·天道》所言:“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朴素之下,藏着蓬勃的生命力,更彰显着言说者不凡的内心。
名著之成,多缘于读者共鸣发酵,于时光流转中实现影响力的几何倍增。多数读者本无心预设,却因文字触动内心、勾连生活、传递那份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阅读之趣,让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在字里行间留下绵长回响,若隐若现,余味无穷。
春和景明,书里书外,慎终追远。前贤的学问与风骨,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