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伦涛

　　写作是一条独行的道路，无需奢求所有人的理解，也不必过多剖白解释。但它的最终方向，终究是汇入世间万物的整体秩序，汇入众生共情的精神领域，如同滴水成河、百川归海，是同一个道理。

　　时间之河奔流不息，两岸风物隔岸相望却难再回溯；草木村庄近在咫尺，却因人心辗转而恍若天涯。然而文学自有其特殊力量，它能凭借作家的热爱、固执与坚守，为人们搭建起一座精神桥梁，让平凡人生满溢意趣，让庸常岁月变得丰盈多彩。

　　时常翻阅《神华能源报》《文化艺术报》等报刊，总能读到何晓李的散文。其作品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质感，深受读者青睐。近日，一本新书从“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拉萨出发，几经辗转抵达我的案头——它便是四川江油青年作家何晓李的散文集《一个人的山河》（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此前，他已出版《远方之惑》《中国书》《过剑门》等诗集，以及散文集《散落的阳光》，这部新作已是他的第五部作品。

　　全书近20万字，分为“百转千回”“红红中国心”“向真向美”“翻越春夏秋”“人生多棱镜”“沿途风景”六辑。每一辑都以独特视角与鲜明主题，铺展作者的内心世界。这部散文集不仅是他个人成长与奋斗的鲜活见证，更是他对生活、自然、社会及人生的深刻思考结晶。透过这些质朴的文字，读者能清晰感知作者在人生不同阶段的情感律动与思想蜕变，以及他对家乡故土、走过的山川大地、烟火生活的满腔热忱。

　　第一辑“百转千回”中，《在藏北，摁亮星辰》堪称脱贫攻坚题材的佳作。文中勾勒的场景令人心潮起伏：研究生洪亮扎根海拔5000米的雪域之上，在这片高原书写别样人生。“2017年夏天，我们进驻林堤乡七村。几个小时前还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晃悠，此刻却置身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而且一待就是一年。没电、没水、没路、没有通讯，一个月洗不了一次澡，简直像走进一场梦魇。看着办公兼居住的房间，典型的藏式布局，中间一个火炉，不间断烧着牛粪，持续为整个房间输送温暖。四周摆着一圈藏式沙发，白天供人落座，夜晚便成了床铺。一台靠太阳能电池板供电的老旧电视机，嗡嗡地响着，眼前的一切让我难以置信，失望、恐惧、后悔的念头汹涌而来，脑袋里一片乱麻。”

　　“为了适应藏北高原的生活，必须改掉在内地养成的诸多习惯。而许多习惯的改变，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与勇气。到了海拔5000米的高原，呼吸变得急促，心跳陡然加快，血压也随之升高，甚至连走路、吃饭、喝水、洗脸这些在内地再寻常不过的事，都会变得异常艰难，常常会因一口气没喘匀而倍感难受。慢慢地，嘴唇因缺氧变成乌红色，又因空气干燥而破裂出血。”

　　“在藏北高原生存，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取暖。高原物资匮乏，取暖只能就地取材，干燥的牛粪便成了草原赐予牧民的宝贝。晒干的牛粪虽说没什么异味，但那形状却足以让人反胃好几天。烧牛粪远比不上天然气、电力等清洁能源。尽管牛粪燃烧能释放出强劲的热量，可清理炉膛时，燃尽的牛粪便化作漫天灰尘扬起，整个房间都被灰烬笼罩，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我之所以摘录这些文字，是因为其文字极具代入感。它不靠华丽辞藻取胜，也无需刻意渲染铺垫，笔墨尽数倾注于真实、生动、细腻、饱满的叙事之中。读者只需静心品读，便会被字里行间的艰苦场面深深打动。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老舍先生的话：“散文不是随便写写的。”翻看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散文，它们究竟输在了哪里？是词汇不够丰富？是技巧不够娴熟？都不是。往往是因为作者深入实际、扎根基层的功夫下得不够，只顾在文章辞藻上修枝剪叶，却忽略了创作的根本。这类作品，要么视角混乱、情感虚假，要么随波逐流、缺乏独立思考，终究难以打动人心。

　　如果说第一辑注重写“实”，那么第二辑“红红中国心”则多着力于务“虚”。此处的“虚”，指向的是无形的精神内核。两辑一实一虚、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散文的深层意蕴。该辑收录的十五篇散文里，有十篇是饱含赤诚的“红色题材”作品，如《轰鸣与滂沱的一天》《激情的二重唱》《冲向黎明的一道光——观影〈悬崖之上〉》等。作者以细腻充沛的情感描摹自我心境，将个人的理想信念与家国情怀融入文字，把胸臆抒解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名长年累月在外奔波、用一生守护光明的电力人，何晓李对“家”的依恋比常人更多一分深厚。第三辑“向真向美”中，满是质朴鲜活的生活印记：天真活泼的童年时光、学骑自行车的跌跌撞撞、排队理发的琐碎日常、读书启蒙的懵懂欣喜、自画成书的童真童趣，还有一个人的饮食起居、工地奔波的辛劳疲惫……这是一幅平凡劳动者的生活长卷，看似简单寻常，却处处洋溢着烟火温情。

　　第四辑“翻越春夏秋”里，字里行间跃动着青春的炽热与蓬勃。在满天星斗的夜晚、绵绵秋雨的黄昏、皓月当空的良辰，作者或凝神沉思，或悠然漫步，或伏案写作，以笔墨为时代刻下一道诗意的划痕。而在“沿途风景”中，作者的足迹从涪江源头延伸向远方：他翻过季节的河流，带着欣喜与惊奇，在贺兰山向一头骆驼学习坚韧，在肥东湿地向一尾游鱼致敬自由，在国家森林公园向一只山羊问候生机。一路走来，人生的喜怒哀乐、是非恩怨、得失成败，皆沉淀为笔下的感悟。

　　一个人的创作之路，注定是孤独的。独坐家中，一方斗室便是整个世界；一个人的山河征途，也满是孤勇的底色。一个人总要踏上陌生的道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谣，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发现，那些曾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竟真的随风而散；那些曾以为天塌地陷的坎，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背起结实的行囊，向着新的目标出发，向着新的生活奔跑，自会迎来崭新的气象与开端。

　　这份创作的担子，落在一位业余作家肩上，难免会有压力与沉重。因为读者总期待能在字里行间读到成长——看到他今天比昨天更慈悲，今天比昨天更智慧，今天比昨天更懂得珍惜，今天比昨天更心怀快乐。做到了这些，便是创作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