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巡护队员攀爬陡坡。
深嵌于青藏高原东缘、岷山褶皱之中的平武县泗耳藏族乡,前往需绕行松潘、北川,路途漫长,素有“绵阳的墨脱”之称。
而偏踞西北一隅的泗耳村,更是将这份孤绝推向了极致。去年夏天,雪峰环抱中,村里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被暴雨冲毁,虽经抢修,至今仍仅靠一条颠簸的越野车道,维系着与外界的联系。这里,或许是绵阳最难抵达、也最为偏远的村落。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偏远,守护着一片无价的生态宝库。这里地处岷山主峰雪宝顶南麓,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雪宝顶国家级保护区腹地。这个仅有30余人的原住村落,坐拥近3000米的垂直海拔落差,从温润河谷直抵雪山之巅,造就了极具特色的立体生物多样性秘境。
清晨,山雾朦胧,在四川雪宝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带领下,记者跟随村里的藏族巡护员走进泗耳村,踏上这片2.3万公顷的净土,开启一场与自然最直接的对话。

巡护队员记录点滴。
巡山日常
硬核技能拉满,与山野温柔共生
进山的第一课是读懂风。出发没多久,一位巡护员抓了把落叶,撒向空中,看它飘向便报:“东南风,二级。” 保护区禁火,这份观风的直觉,是他们进山的基本功。
循着水声走向泗耳沟深处,队伍攀爬近乎垂直的陡坡,踏过覆冰的河滩,被一道30米宽的急流拦住了去路。
两岸树木间,两条钢溜索凌空飞架。老队员麻利挂好滑轮,协助初次上索的汉族小伙刘敏上索,“别往后仰,手别摸钢绳。”前辈叮嘱。
为何不修桥?巡护员索里严草的回答很简单:“进山的动静越小,对山的打扰就越少。”
一入密林,队员们的感官便如同被大自然校准了一般。百米外林间一丝不自然的晃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最近高海拔雪大,动物都下山找吃的来了。” 行至海拔2100米处,59岁的巡护员格若塔瞥见一团新鲜的黑粪,当即认出是林麝的。
“毛冠鹿的粪散,林麝的结团,雄性林麝的带光泽、有麝香味,雌性的带草香。” 他俯身一嗅,“对,是只母的。” 他边走边说,麝香曾是全村的经济支柱,如今早已禁猎,那香气霸道的分泌物,价同黄金,来自雄性林麝腹部的“香囊”。
踏雪行进了两个多小时,队伍在一棵云杉下休整,折竹为筷,分食干粮。格若塔常带着糌粑:“炒熟的,合着冷水就能吃,方便。” 这些本事都是长途巡护中练出来的。夜宿岩洞下,一口糌粑、一口水便是一餐。
极端境遇更磨炼出精准的生存算计,曾有队员为减重丢弃干粮,最终在深山中因断粮而陷入绝境,只得折返一路找回。在群山的寂静里,每一次取舍,都是与山野达成的生存契约。
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坚守,换来了山野的勃勃生机。巡护员们都曾亲眼见过野生大熊猫,格若塔回忆:“它和我四目相对,也不追人,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如今,这样的相遇再也不稀奇。最近,村口大坝上又发现了新鲜的大熊猫粪便。
“现在村里随时能见到斑羚、毛冠鹿……”索里严草说:“它们不怕人,就静静地看着你,像熟悉的邻居。”
家在半山腰的村民才如草,感受更深。推开木门,云雾与雪山一同涌入眼帘;霞光里,几十只金丝猴纵跃林梢,青猴嬉戏尾随,偶尔凑到田埂边张望。新雪初霁,岩羊和毛冠鹿会踏雪至屋前觅食。鸟鸣、猴啸、鹿啼……生命的交响终日不绝。
窗前鹿影,山间猴跃,羚牛悠然——昔日难觅的珍稀动物,在这里如邻里般自在。而这份祥和,正源于泗耳巡山人以脚步丈量的坚守。路虽比山道更崎岖,却因这份守护与共生,变得愈发光明。

溜索渡河。
转身逆袭
从“猎手”到守山人,藏着最动人的救赎
然而,这光明并非与生俱来,它的背后,烙印着一场艰难而深刻的转身。
53岁的巡护员纳马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是村里小有名气的猎人。3条猛犬开道,1杆老枪威震山林,曾和同伴创下1小时猎获12头羚牛的纪录,卖了4万多元。全家的生计都系在那凌厉的枪口上,“那时只知道,大山是饭碗。”纳马居说。
转变始于2002年。当保护区将一份护林员的聘约递到他面前时,他颇为抵触,最终,勉强答应“试一年”。
这一试,考验接踵而至。巡护路上,盗猎者的冷枪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旧日的同行将他半路截住,并恶狠狠地威胁他。
动摇时,父亲的话和保护区的鼓励总会在耳边响起:“打猎既危险又累,还违法,终究不是个办法。”
当纳马居再次面对威胁时,他的腰杆已经挺直。“那一片现在布置了20台红外相机,还敢去?”他直视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信的是国法,守的是青山!”尽管当时,相机仅有1台。
在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同村的严噶木是他并肩六载的搭档。最惊险的是暴雨后滑溜索渡河:行至江心,钢索骤停,脚下是涛浪翻涌,他悬于半空,手脚并用,一寸一寸拽回岸边。
比天险更危险的是山中的野兽。一次为驱赶喝水的羚牛群,严噶木竟被一头暴烈的公羚追袭,慌忙攀上的枯树枝干却“咔嚓”断裂,“魂都吓飞了。”严噶木至今都心有余悸。
时间,验证了这转身的全部意义。群山的回响,日渐清晰:在村口对面的密林中,羚牛从10来头恢复到近百头;一度寂静的山间,重现金丝猴跃动的身影。
这回响也被红外相机忠实记录——巡护路上,羚牛粪便多到“要用背篼来背”;去年,村口堡坎上更发现了疑似雪豹的足迹。
“若不保护,许多生灵早在10多年前就消失了。”凝望远山的纳马居语气笃定。这并非虚言,雪宝顶保护区的数据为之作证:近5年,片区野生兽类影像记录量由年均2万份稳步增至2.4万份,其中灵长目、食肉目、鲸偶蹄目等大中型野生兽类影像记录,从每年1.8万份增长至2.3 万份。
数字无声,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那曾属于猎枪的夺命轨迹,已在岁月中,化作了守护青山的漫漫征途。

高海拔巡护。
传承接力
“新”“老”交替,守护永不掉线
守护的日常,远不止于翻山越岭。当山外的“风”吹进这片静谧山林时,一场全新的考验正悄然浮现。
去年,平武的野菜在城里卖出了高价,鹿耳韭一度涨到每公斤120元,进入保护区采摘的人群骤然增多。巡护员们曾目睹运输野菜的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后来保护站启用无人机巡查,竟与对方的“运输机”在山谷中迎面相遇。科技的便利,在这里竟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对抗。
对抗背后,是守护绿水青山的内涵升级。如今的巡护,早已超越单纯的看守,转变为森林防火、生态监测、社区共管等对山林精细的照料与风险防范。
照料山林的人,也面临着时光的叩问。巡护队伍渐渐老化,最年轻的队员也已近不惑,“慢慢的,当我们走不动了,谁又来接替?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出去了……” 队员间偶尔的低语,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云海景观。 记者 兰建春 刘曾太 摄影报道
转机,随新鲜的足迹悄然到来。一年前,95后西南林业大学毕业生刘敏从昆明奔赴岷山。这位能辨识400余种鸟类的年轻人,野外第一课便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开启:踩到一团温热的大熊猫粪便,他心头一震,“原来我离它这么近”;拾起雪地中散落的红腹角雉羽毛,他细察痕迹后判断,“这是被鹰捕食的”。理论与山野在此刻交融,为大熊猫公园的巡护工作加上了专业“滤镜”。
更深层的接续,发生在血脉之间。去年,纳马居生病住院,他的儿子首次背起装备,和索里严草一同走进了晨雾弥漫的群山里。那条熟悉的巡护路,开始延伸到了下一代人的脚下。
傍晚的火塘边,巡护归来的格若塔,取出了母亲生前为他缝制的藏袍,轻轻拂开,慢慢穿上,哼唱起古老的藏曲。刘敏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木棍偶尔拨动下火炭,迸出几点火星。火光摇曳,两人的身影投在老屋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如何读风、认鸟、辨大熊猫踪迹——这本山林的无字书,连同藏汉共守青山的薪火,便于此刻的光与歌声中,传递、交接,生生不息。(记者 兰建春 刘曾太)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