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剑鸣

　　每到榴花似火的六月，望着步履匆匆、目光澄澈的高三学子，我的心头忽而温热，又泛起丝丝酸涩。他们身携书卷、畅谈前程，眉眼间满是迎战人生大考的紧张与昂扬。这份心境，我既熟识，又备感疏离，好似隔着一层通透薄玻璃：彼方少年世界灯火璀璨、人声熙攘，我这边只剩历经岁月沉淀的静谧月色。

　　我的青春，没有高考倒计时、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祈福状元的荷花，也不见身着旗袍、手捧葵花的陪考家长。当年中学毕业，响应“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号召，我辞别校园，扎根深山。摩天岭南麓长空碧蓝，磨刀河畔夜色沉黑，生产队的工分沉甸厚重。我伴着淳朴乡民，日日躬身田地，笔尖换成锄头，书卷墨香化作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十八岁，借着时代机遇，我获推荐入读中等师范。命运之手将我从摩天岭南麓磨刀河畔的深山带出，两年后，我站上平武中学的三尺讲台。

　　讲台一站，便是整整四十年。前十八年，陪伴初中孩童，看他们如春鸟雀跃、生机盎然；后二十二载，相守高中学子，观他们如青竹拔节，沉静坚韧、奋力向上。我终生错失的高考光景，竟要用一辈子伫立岸边，目送一届届学生奔赴属于他们的考场。

　　我的高考夙愿，终由学生替我圆满。

　　每逢高考，我总是早早起身，换上白衬衫守在考点门外。孩子们宛若整装出征的战士：有人快步走到我身前，声音微颤道别：“老师，我进场了！”有人擦肩而过，腼腆一笑，眼眸亮如晨星。刹那间，过往伏案备课的深夜、嘶哑讲课的午后、反复析题口干舌燥的辛劳，全都有了温暖归宿。

　　高考铃声响起，学子转身迈入考场大门。我伫立树下，头顶绿荫浓密，阳光穿叶洒落满地碎金。耳畔仿若传来笔尖落纸沙沙之声，如春蚕食叶、细雨润物。笔尖写下的不只是考题答案，更是滚烫青春铺就的前路；卷面之上，藏着他们的人生理想，也承载着我未曾实现的旧梦。我深埋半生的遗憾与期许，化作清风，托举少年稳步向前。

　　高考曾是千军万马争抢的独木桥，行路艰辛，自带几分悲壮。可世间公平，从来都是在坎坷磨砺中得来。目送学子过桥渡河、奔赴四方，去往我未曾踏足的辽阔天地，在人生巅峰插上理想旌旗、迎风飘扬。我立于彼岸山脚，满心骄傲与自豪。

　　如今退休多年，我依旧年年牵挂高考。

　　又逢一年高考夜，涪江流水滔滔不绝，越王楼灯火璀璨。月色如水，笼罩着我，也将照亮挑灯备考的万千少年。身为一名无缘亲历高考的古稀老者，我同万千师长、家长一道，默默焚香祈福：愿学子笔下经纬，绘就万里山河；愿卷间笔墨波澜，铺平漫漫前路；愿收笔合盖之时，人人拥有侠客收剑入鞘的从容与骄傲。

　　一届届考生奔赴考场，圆满自身理想；我辈尘封半生的梦想，借着少年羽翼，越飞越高、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