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登越王楼

　　李渥（唐）

　　越王曾牧剑南州，因向城隅建此楼。

　　横玉远开千峤雪，暗雷下听一江流。

　　画檐先弄朝阳色，朱槛低临众木秋。

　　徒学仲宣聊四望，且将词赋好依刘。

　　唐大中六年秋，陇西青年才子李渥游历至绵州。抵蜀恰逢一桩文坛盛事：时任绵州刺史于兴宗作《夏杪登越王楼临涪江望雪山寄朝中知友》，以此发起大型唱和笔会，各地文人纷起酬答，往来诗笺如雪片纷飞。

　　身为官宦子弟，李渥身负才情与抱负。他专程登临越王楼，骋目抒怀，落笔成篇，留下《秋日登越王楼》一诗。

　　陇西才子入蜀来

　　李渥出身陇西姑臧李氏，为唐代名门望族，时人素有“言李者悉出陇西”之说。其曾祖李上公历任司农卿、陕虢观察使；祖父李景素为太和年间进士；父亲李蔚开成五年（840年）登进士第，官至太子庶子，李渥是名副其实的世家子弟。

　　优渥家世为他治学铺路，李渥大中年间已取得乡贡士身份，具备应试进士资格。但唐代进士盛行行卷、干谒之风，单凭家世难以立足，士子多周游天下、积攒名望、结识名流。为开阔见闻、拓展人脉，李渥外出漫游，唐大中六年（852年）秋抵达蜀地绵州。

　　时任绵州刺史于兴宗出身不凡，系燕国公、宰相于志宁侄孙。出身勋贵却毫无骄矜习气，胸襟开阔。宝历二年（826年），于兴宗出任东阳县令，理政有声；大中六年（852年），以御史中丞衔出守绵州刺史。

　　到任之后，绵州山水风物与人文底蕴令于兴宗心生感触，他登临越王楼写下诗作，遍邀海内文士唱和。这场始于大中六年盛夏的诗文雅集余韵绵长，数年间酬和诗作接连不断。

　　对游学在外的李渥而言，这是难得机缘。他择秋日登楼，揽景寄怀、赋诗应和，《秋日登越王楼》既是酬答之作，亦是自荐之篇，也是他唯一被收录进《全唐诗》《唐诗纪事》的存世诗作。

　　越王楼上表心迹

　　在《秋日登越王楼》中，李渥以世家文士的笔力描述绵州山河胜景，寄托人生感悟与仕进期盼。

　　首联溯源楼宇缘起：唐太宗第八子李贞曾任绵州刺史，于城隅营建越王楼以显皇家气派。“曾牧”“建此楼”短短数字交代来历，赋予古楼厚重历史印记，暗含楼阁的“权力象征”，全诗由此定下怀古登临、对话历史的基调。

　　颔联落笔远景，笔法雄健。以“横玉”喻远山积雪连绵，以“暗雷”状涪江奔涌轰鸣。千峰积雪亘古常在，一江流水日夜东逝，永恒山河与匆促光阴相映，构筑雄浑阔大的意境，暗含诗人俯仰天地的慨叹：面对江山浩渺，个人功名得失愈发微不足道。

　　颈联视线由远山收回楼体，画檐雕琢精巧、朱栏形制华美，朝阳先拂飞檐，凭栏俯瞰遍野秋木。一“先”一“低”衬出楼宇巍峨，人工营造之巧与秋日山林之美相融，藏着诗人对自然与人文相融共生的思索。

　　尾联是全诗点睛之笔，借王粲典故吐露心事。汉末王粲（字仲宣）避乱依附刘表，作《登楼赋》抒写怀才不遇。李渥自比仲宣，登楼远眺，欲凭诗文干谒，期盼得到于兴宗赏识提携。“徒”字藏自嘲，效仿先贤登楼不过摹古；“且”字见从容，姑且携诗自荐一试。措辞委婉克制、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

　　游学士子的心事

　　读懂诗作，须结合李渥彼时的家境境遇。虽出身仕宦门第，但大中六年李氏已然不复往日鼎盛。其父李蔚虽早年登科入仕，彼时仅任正八品监察御史，祖辈荣光远去，其父官低位微，在京中权贵圈层根基浅薄。

　　谋求贤达举荐、助力家门再起，便是李渥写下“徒学仲宣聊四望，且将词赋好依刘”的真实心态。王粲依附刘表是迫于战乱流离，李渥投诗刺史却是追逐功名、肩扛家族重任，依托诗文干谒，正是晚唐士子通行的入仕路径。

　　纵使意在自荐求仕，诗歌前三联写景怀古格调端雅，全无乞怜谄媚之态。由古楼沿革，到远山大江，再到楼头秋光，铺陈有序、气象开阔，尽显诗人胸襟与文笔。李渥把干谒求荐的世俗之举，升华为凭楼怀古、寄情山河的文学创作，尽显唐代文人风骨：求人不失本心，谦逊不堕气节。

　　结束绵州游历后，李渥潜心治学，咸通十四年（873年）进士及第，初授太原从事。当年，其父李蔚罢相外放后复归京师任吏部尚书，次年再度拜相、不久去职，乾符六年（879年）十月离世。失去父辈庇佑的李渥，广明元年（880年）被河东节度使郑从谠聘为掌书记。此后凭才干稳步升迁，历任中书舍人，光化三年（900年）以礼部侍郎主持科举，最终官至右散骑常侍。

　　在李渥漫长的仕途生涯里，大中六年的绵州秋日之行只是转瞬片段，地方史籍罕有细载，或许连诗人本人也渐渐淡忘。千载过后再读诗篇，仍能透过字句望见晚唐青年身影：越王楼上，他凭栏远眺，目尽千山白雪、一江洪流，心系家族兴衰、前程出路。渴求伯乐却风骨自持，心怀进取却不媚不俗。千年秋光里，这名陇西才子立于楼头，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

　　人物档案

　　李渥（生卒年不详），唐宰相李蔚之子，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一说池州（今安徽池州）人。咸通十四年（873年）进士，初任太原从事，历任左拾遗、中书舍人，光化三年（900年）以礼部侍郎知贡举，终官右散骑常侍。

　　记者 张登军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