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静

　　今又中秋，今又虚长一岁。伫立窗前，接住哗啦啦漫进来的月光，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润。它不再如夏日那般灼烈，也没有冬日那般清冷，徐徐将桂香揉进晚风，把团圆的暖意静静铺满人间。

　　于我而言，这轮明月，携着命运最细腻的交付。除却赠予万家灯火的温柔，它更是我生命启程的坐标。我仿若落在中秋月色里的一粒种子，在岁月的土壤中，慢慢长成如今的模样。

　　人到中年，生日早已不是单纯的庆典，中秋亦不再是寻常的假期。两个日子悄然相逢，倒像是一枚被月光浸润的书签，轻轻夹进流年册页，让我忍不住回望来时的路。

　　其实，我的生日，自始至终都被中秋温柔认领。老家盐亭，素来有“尊亲在，不敢言寿”的老规矩。这不仅是根植心底的孝道，亦是代代恪守的节日礼序。

　　儿时记忆里，爷爷奶奶尚在人世时，从未见父母过生日，更不必说我们晚辈。我的生日欢喜，悄悄藏在月饼之下、明月之后。我的生日，归属于更为盛大的人间佳节。岁岁中秋，皓月、亲人、团圆皆是主角，而我，只是在月色里悄然长大的孩子。

　　后来异地求学、工作，是身边朋友给了我生日的仪式感，点烛、切糕、许愿，岁岁年年。那时年少，心底总对老家的传统隐隐不满。

　　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我可以为自己庆贺生日，却终究不能将万众共赴的中秋，化作独属于我的私藏时光。中秋太辽阔、太圆满、太温情，它是属于山河人间的盛大团圆。

　　我的生命，安放在最圆满的月夜，也因此让我一生执念于“圆满”，亦对世间缺憾格外敏感。从某一个中秋开始，团圆于我，多了一重大写的遗憾。

　　月色依旧皎洁圆满，可我的中秋，从此多了一道浅浅的缺口。这缺口里，藏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藏着再也无法理所当然圆满的佳节。也正是这道缺口，成了月光奔赴而来的通道。

　　它岁岁如约，引我一次次奔赴记忆里、有父亲相伴的中秋。最深的归途，从来不必双脚抵达，心念所至，便是归乡。

　　中秋从来胜过生日，并非节日压过小我，而是岁月与团圆，温柔包裹着我。我的生日，恰逢月满人间，亦藏人间别离。是“千里共婵娟”的宽慰，是“月是故乡明”的牵念。

　　于是每一年生日，我必先为故土、为亲人、为明月奔赴一场团圆，再安然迎接自己的岁岁成长。

　　明月次日便会盈亏，蜡烛转瞬便会熄灭，团圆宴席终有散场。可正因世间有缺，岁岁圆满才值得我们满心期盼、年年等候。

　　我生于中秋，生于圆满，亦生于缺憾。在圆满里接纳残缺，在相聚中懂得离散，在自我的方寸天地里，装下山河、故乡与众生。

　　清辉漫洒窗前，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触碰故乡盐亭，触碰记忆里温暖的旧时光。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