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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诗书晒流年
发稿时间: 2026-08-09 08:39    来源: 绵阳日报

  □  任亚刚

  入伏时节,阳光是一年中最毒辣的时候,白晃晃地泼下来,晒得槐树叶子都打了卷,蝉声也仿佛被烤得焦脆,一声声断在空气里。这样的日子,人是懒得出门的,古人说“伏”便是宜伏不宜动,可偏偏有一桩事,非得在这滚烫的日头底下做不可——晒书。

  晒的哪里是书呢,晒的分明就是一段段的光阴。

  翻翻古书,西周便有相关记载,《穆天子传》里写周穆王东游,“次于雀梁,蠹书于羽林”。“蠹书”二字古雅,便是将受潮生虫的书卷取出晾晒。彼时典籍多为竹简木牍,虽与后世纸张书籍不同,但古人惜书爱卷的心意,别无二致。光阴在竹片上刻下纹路,人便借日光将其擦亮。

  到了汉代,晒书晒衣的习俗固定下来。崔寔《四民月令》载:“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七夕曝书,成了古时读书人的雅事。自然也有不拘俗礼的名士。东晋郝隆,七月七日见富户竞相曝晒绫罗绸缎,便仰面卧于烈日之下,袒露肚皮。旁人不解问询,他答:“我晒书。”腹中满腹经纶,晒肚皮便是晒胸中藏书。言语放旷,意趣绝妙,后世称之为“袒腹晒书”,晒书之俗也因此广为流传。这便是魏晋风骨:书不只是纸面文字,更是胸中丘壑、精神风骨。晒书,便是把浸染墨香的本心,摊开沐浴日光。那一刻,光阴仿佛静静停驻在他身上。

  唐宋年间,晒书愈发成为文人风雅乐事。杜牧有句:“晒书秋日晚,洗药石泉香。”秋暮时分,药香与书香相融,岁月恬淡悠然。陆游将“约束蛮僮收药富,催呼稚子晒书忙”视作“平生幽事”——晒书绝非劳作,而是文人闲情雅趣。光阴在忙闲流转间,浸染上淡淡书卷气。宋代官方设立馆阁曝书会,定农历六月初六为天贶节,士大夫借晒书雅集,吟诗作赋,蔚然成风。

  宋人爱书,发自肺腑。司马光在洛阳独乐园修筑读书堂,藏书逾万卷;每年初伏至重阳,逢晴朗天气,便将书籍侧置,专门晾晒书脑。他言如此晾晒,可长久护书、免于损毁。这哪里是简单晒书,分明是悉心养护书卷,为古籍延寿。光阴磨旧书页,世人便以暖阳为书卷续命。

  明清两代,晒书更具仪式感。梅雨散尽、入伏之后,家家户户搬出字画典籍曝晒,祛除潮气、驱赶书虫。清代潘奕隽诗作道:“三伏乘朝爽,闲庭散旧编。如游千载上,与结半生缘。读喜年非耋,题惊岁又迁。呼儿勤检点,家世只青毡。”趁着三伏清晨凉爽,于庭院摊开旧籍,展卷品读,恍如与千年古人相逢;忽见旧日题跋,惊觉岁月悄然流逝,于是叮嘱儿女细心整理藏书。这一柜柜旧籍,便是读书人家代代相传的家业。青毡喻指书香门第传家基业,对于读书人而言,经日光曝晒的典籍,远比金银珍宝贵重。光阴在书页间往复流转,父辈晒过,后辈接续,一代代晒下来,家族文脉记忆也变得温暖绵长。

  古时还有一段广为流传的趣闻。康熙年间大儒朱彝尊,于六月六袒腹晒书,恰巧被微服南巡的康熙撞见。帝王问其缘由,朱彝尊以晒腹中藏书作答。一番交谈过后,康熙赏识其学识渊博,授翰林院检讨一职。后来朱彝尊筑亭,命名为曝书亭。因晒书得仕途机遇,堪称文坛佳话。只是细细想来,那日他曝晒的,不止满腹学识,还有长久无人赏识的寂寥岁月;一场日光,烘暖了落寞时光,也照亮了往后人生前路。

  而今,现代人早已少有晒书之举。居室配有空调、除湿机,书柜加装玻璃柜门,蠹虫难入、潮气不侵。但每逢入伏,我依旧习惯将珍藏的线装旧书搬至阳台摊开,任阳光遍洒。书页被晒得微热,凑近细闻,混着阳光干燥温热的气息,墨香隐隐。此刻恍然明白,我所晒的从来不止书本。每一页书卷,留有历代读者的指温;每一行文字,藏着无数挑灯苦读的身影。伏天烈日之下摊开旧籍,好似替往昔读书人,将尘封的念想再度晾晒,驱散时光潮湿,温暖泛黄记忆。

  千年流转,今人古人沐浴同一轮骄阳,钟爱同一卷书香。光阴默默流转,从郝隆袒腹之处,落到司马光晾晒的书脑、潘奕隽笔下的青毡、朱彝尊的曝书亭,最终淌进我阳台旧书的字缝之间。时光被日光烘得暖意融融,如同寻得归处的猫,蜷在字句里,安然不肯离去。

  书本自有生辰,伏日便是典籍的庆辰。而在这一日,真正被日光重新照亮、焕发生机的,是书里书外,一段段温柔绵长的光阴。

  编辑:董翔洲 谭鹏 审核:廖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