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日的一个下午,我受邀参加重庆市大足区作协举办的创作研讨会。活动临近尾声,主持人仓促之中,邀请本地作家王历霞作了简短的交流发言。话语虽寥寥数语,我却从中感受到一名基层写作者真挚的文学情怀与长久不懈的耕耘,窥见她对待文学毫无功利修饰的纯粹本心。晚宴上,我与众人一样互加微信,算作相识;此后,她便和通讯录里大多数好友一般,许久没有往来。直到近期,她发来数篇原创散文作品,细读过后,便有了这篇评论文字。
我时常感慨一个现实问题:当下许多基层写作者,创作实力与实绩,和外界所获评价严重失衡。他们默默坚守文学理想,长年潜心打磨、历经寒暑磨砺,创作出大量优质作品,却鲜少得到文学评论界的关注,形成鲜明的落差。放到王历霞的创作上来看,她的写作极具基层散文创作者的典型性,作品蕴含的文化内涵、审美追求与时代观照,具备鲜明的现代审美特质,展现出创作者稳健向上的创作风貌。
由于工作属性,不少人想当然地将她的文学创作等同于日常工作内容,甚至主观臆断:她的文字不过是经年累月、内容趋同的工作通讯与调研文稿。这既是对其文学创作的深度误解,也是对作家才情与思考的片面否定。事实上,王历霞是创作十分活跃的散文作家,公开发表作品数量颇丰。在散文创作里,她以文字体察人心百态,将生活的希冀与困惑、良善与灵性、悲悯与尊严、挣扎与奋进交织相融,文风端方厚重、平和悠远。尽管她的散文艺术水准并非全然均衡,仍存在一定局限,但在经典式微、快餐化口语写作泛滥的当下,其文字稳定、独立、坚韧的精神品格,丰富了当代散文的审美维度。
重庆大足素有“海棠香国”的美誉,得名于“天下海棠无香,惟大足治中海棠独香”;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更让这座城市名扬海内外,为当地百姓造就丰厚的物质资源与厚重的文化底蕴。王历霞在大足老城生活二十余年,熟稔本地风土人情。她的散文多聚焦家庭日常、人生感悟与社会观察,描摹普通人的生活轨迹与内心世界,抒发对故土、生活、亲友的眷恋深情,文笔细腻绵长,气韵沉静内敛。
“天渐渐黑下来,我在荷塘边小坐。突然,久违的‘咕——咕——’声再次响起,那声音比以前更沉稳,似乎在诉说着我们又一次相逢的惊喜。我赶忙起身,眯着眼,听着这失而复得的鸣唱,心底漫过一丝奇异的感动。也许它就是我家池子里那只,它从我家小池子里来到这里,莫非是我那小小池子没有吸引力,或者它是努力在追寻一种梦想?”——《蟾客》。
文章诗意盎然,标题考究。作者于平凡日常里参悟生活智慧,在浓淡相宜的景致中找准表达分寸,讲述精妙、意趣盎然,悠长的感动缓缓流淌,于温润平静中消解生活的焦灼与不安,以温和悲悯的视角打量世间百态。
“突然,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内心许久未曾被如此触动过了。他的生活并不富裕,然而他的灵魂在此刻却显得极为高尚……每当再次走过这条街,我都会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还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心里便莫名地安定下来。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总有一些人守护着最初的善良与温暖。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大的慰藉吧。”——《补鞋匠》。
文章剖析人情、金钱错综复杂的关系,挖掘平凡生活里质朴的生命本真;跳出宏大叙事,还原民间生活本貌,直面底层生存粗粝真实。作者将与补鞋匠的重逢赋予象征意义,兼具现实质感与隐喻色彩,是描摹时代精神的生动样本,饱含温情的人文呼唤,既是温暖动人的文字表达,也是美好精神文脉的接续,构成温润明亮的文学风景。
“按摩结束,我站在老街清冷的街头回望,按摩店的灯光在黄昏里映出一方暖黄,忽然明白,那光亮不在眼中,而在心里。这些盲人按摩师,他们的世界没有色彩,却用手指阅读了无数身体的秘密;他们的白天与黑夜别无二致,却为他人驱散了疼痛的阴霾。失去视觉,并未使他们的人生暗淡,反而锤炼出另一种光明——源自心灵深处的光亮。他们通过指尖传递,温暖而有力,让每一个经过的生命都绽放出健康的花朵。从那以后,每当我路过这家按摩店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师傅和小张。指下光阴流转,他们以手代目,触摸生活的纹理,用指尖写就生命之诗。”——《指下光阴》。
这一写作题材常见,却极易落入俗套,而作者将世间微小温暖的普通人温柔落笔,恳切真挚,字里行间饱含感怀与深情;格局开阔、立意高远,思想内涵尤为突出。大众印象里,女性散文多以日常琐事、细腻情绪营造精巧文笔,王历霞却以文字完成与现实生活的深度对话,不回避生活的矛盾与复杂,坦诚展露内心柔软与热忱,赋予文字厚重的精神力量,对接现实与时代。
《你我经历的一刻》回望成长轨迹、亲情与婚姻体悟;《不一样的年,一样的温暖》书写年俗与母子温情;《成熟中的“自我修炼”》记录学理发的生活趣事与人生哲思……在其全部创作中,最动人的篇目,满含美好、温雅与爱意;生活感悟与淡淡心绪自然流露,质朴如话家常,亲和动人,文风温润,兼具唯美主义审美特质,尽显作者对自然、生命、生活、人世与世间万物的热爱。在时代节奏紧张的环境中,文字带来绵长温暖的精神慰藉,文风独树一帜。(张德明)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