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内知名学者,季进长期深耕中外文学交流与传播研究领域,其近年出版的《钱钟书与现代西学》《世界中的当代文学》,是该领域颇具代表性的学术成果。前者以钱钟书为核心研究对象,聚焦其对现代西学的研读、认知与创造性重构,将西学理论作为钱学研究的重要参照体系;后者选取十四位当代知名作家的十七部经典作品为样本,深度剖析作家面对复杂世界的思想认知与创作心态,细致梳理中国当代文学对外传播进程中的曲折轨迹,该书尤为可贵的学术价值在于:不刻意求证中国文学的世界定位,而是立足“中国性”与“世界性”的双向对话,建构出开放融通、灵活多元的文学研究图景。本文以《钱钟书与现代西学》为核心研究文本,剖析钱钟书对现代西学的认知、理解与运用,阐释其将现代西学转化为本土学术研究理论资源与思想方法的实践路径。
众所周知,钱钟书是横跨现当代、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学术大家。其理论着作《管锥编》《谈艺录》《七缀集》《宋诗选注》,长篇小说《围城》,短篇小说集《人·鬼·兽》,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等,均是学界与读者熟知的经典力作。相较于其广为人知的文学创作与传统国学研究,学界对他现代西学研究领域的学术造诣关注和挖掘相对不足。就此而言,季进这部新着具备鲜明的问题意识与学术探索精神,实现了钱学研究视域的有效拓展与研究深度的显着深化。
想要完整、透彻地把握这部着作的核心主旨,首先需要厘清书中对“现代西学”的内涵界定,明确其具体研究范畴与核心指向。现代学术体系的构建,核心依托两大基础要素:一是思想观念的现代性,二是理论体系建构的现代性。现代科学涵盖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大维度,其中社会科学体系繁复多元,囊括历史文化、政治经济、文学创作、文艺理论、美学哲学等诸多层面。季进作为文学研究学者,聚焦美学与文艺理论范畴,将西方现代性进程中诞生的阐释学、解构主义、比较诗学、形式批评、心理分析、新历史主义等文化理论思潮,系统纳入研究视野,围绕钱钟书对各类西学理论的吸纳、阐释与化用展开深度探究,聚焦其学术研究中的西学借鉴路径与思想创新。
钱钟书对现代阐释理论的借鉴、创新与本土化转化,是全书的核心论述板块,也是作者学术研究的切入点与逻辑起点。现代阐释学兴起于二十世纪中叶,以海德格尔、伽达默尔为核心代表。海德格尔借鉴胡塞尔现象学研究方法,主张以人的现实存在为基点,探寻本体存在的本质,将阐释学建构为阐释人之本真存在的本体论方法;伽达默尔承袭海德格尔阐释学思想,将阐释活动界定为人类本质性的生命经验,通过确立理解的普遍性,奠定了阐释学以“理解”为核心的独立哲学地位。
基于对阐释学理论的系统学理梳理,作者从语言训诂、作者意图与主体参与、视界融合与圆照周览三个维度展开论证,指出现代阐释学是钱钟书重要的思想渊源。无论是《谈艺录》《管锥编》中对阐释理论的援引运用,对中国传统“诗无达诂”与西方“托寓”理论内在关联的对照阐释,还是对传统单一化本质阐释范式的解构反思,都体现出钱钟书对现代阐释学选择性吸纳、批判性借鉴的学术立场。作者精准总结:钱钟书的全部着述,“以人类历史文化传统作为自己的阐释文本,根植华夏,融化中西,以自己的视界与这个大文本展开了立体对话,努力探究人类共同的诗心文心,形成了一个高瞻圆览、循环阐释的独特话语空间。”这一论断精准深刻,切中肯綮。
全书以阐释学理论为开篇铺垫,继而延伸至解构主义、比较诗学、形式批评、心理分析、新历史主义等多个理论维度,构建起系统完整的现代西学研究体系,形成了鲜明的学术特色与清晰的问题意识。全书研究重心,聚焦钱钟书对各类现代西学理论的研读辨析、吸收借鉴与创造性转化。在作者看来,无论是解构主义解构思想整体性、颠覆逻各斯中心主义、消解宏大叙事、倡导人文话语多元阐释的理论特质,还是形式批评摒弃文学外部研究、聚焦文本内部肌理分析的研究转向,抑或是分析心理学深挖人类无意识领域、探索人性潜能与主体创造性的理论内核,钱钟书均能秉持理性的学术思维与开阔的文化视野客观审视:或系统梳理、深度辨析,或取精去粕、择优吸纳,或以中西互证的研究方法实现理论本土化融合,充分彰显了一代学人的学术胸襟与治学格局。钱钟书游刃于中西文学文化场域,探幽索隐、研赜发微,既推动了中西美学、叙事、情感体系的互通互鉴,更开拓了中国学术的世界性研究视野,构建起独树一帜的“钱氏研究范式”。这一评价客观公允、贴合本心。
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以来,随着电视剧《围城》的热播,国内学界掀起持续的钱学研究热潮。范旭仑、李洪岩、王水照等诸多学者深耕钱学领域,推出《容安馆品藻录》《钱钟书与近代学人》《钱钟书的学术人生》等一批优质成果。既有研究或从学术心灵史维度,还原钱钟书的治学心境与学术好恶;或通过梳理其师友交游脉络,展现其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深厚学养;或深挖钱钟书“为己之学”的思想内核,阐释其治学育人的核心宗旨。
相较于既往研究,季进《钱钟书与现代西学》独辟蹊径,以钱钟书与现代西学的互动关系为专属论题,聚焦其对现代西学的理性审视、吸纳借鉴与创新转化。研究视角新颖独特,有效填补了现有研究短板,切实实现了钱学研究视域的拓展与学术深度的深化。全书题旨凝练醇厚、论证严谨周详,是一部极具学术价值与创新意义的研究力作。(冯源)
(作者系西南财大天府学院教授)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