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德芳

　　老北门通往涪江西岸的北河渡口，曾是古时陕西官员入绵的必经要道，故而老北门又称迎恩门，城门外连通渡口的街巷，便得名迎恩街。后世涪江水患频发，当地百姓捐资铸铁牛镇守江涛、平息水祸，街巷自此更名为铁牛街。

　　铁牛街毗邻临园干道，与北街、翠花巷街巷互通，自古便是绵州烟火繁盛之地。这条老街，藏着我此生难以磨灭的少年时光印记。

　　旧时街巷，青瓦民居错落排布，青石板路被岁月行人打磨得温润发亮。老街格局与川内众多古街渡口相似，茶馆、旅社、饭店、杂货铺依次排布，还有录像馆、理发铺、牙医馆、足浴小店，市井业态一应俱全。而独属于铁牛街的，是沉淀百年的古韵烟火，以及时光镌刻下的斑驳旧痕。

　　每至晨曦微露，幽深古朴的老屋中，总会传来老人绵长舒缓的诵经声。天光透过天井屋檐，洒下一缕温柔光影；黄葛古树盘根错节，一只黄狸猫轻鸣一声，灵巧地跃上低矮青瓦，为静谧老屋添上一抹鲜活生机。

　　天色渐亮，临街商铺陆续卸下木门板，开门迎客；街边小吃铺热气氤氲，肉香与菜香漫满街巷。不少渡江而来的食客围坐在低矮条凳上，大快朵颐品尝笋子牛肉包，酣畅嗦一碗鲜香肥肠米粉。人间烟火，市井温情，皆是老铁牛街最生动的文字。

　　午后暖阳漫洒，温柔笼罩老街每一处角落。渡口往来行人、本地街坊邻里，闲坐在半开放式茶馆，慢品一碗盖碗清茶。白发老人裹着叶子烟，烟火明明灭灭间，一段趣味十足的市井闲话娓娓道尽；围坐一桌打牌的老者，气定神闲，悠然消磨半日时光。

　　任凭青瓦之上青苔渐生，白墙经日晒风雨日渐斑驳，墙头野草随风摇曳，岁岁枯荣。老街始终安然恬淡，静守人间烟火，岁月缓缓，安然无恙。

　　年少时每逢假期，我便会来到铁牛街，帮父母照看家中茶叶铺。母亲口齿伶俐，总能耐心留住往来顾客，随后拿起小巧铁杆秤，麻利称量茶叶，笑着多添一钱茶叶回馈客人，再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妥当。余下时光，便是我低头清点零钱的细碎声响，一毛、五角、一元、五元，分门别类叠放整齐，悉数交给母亲。母亲总会抽出两元钱，当作我的奖励，让我随心购买零食小物。

　　拿到零花钱，我便和邻里孩童结伴，如挣脱束缚的小鸟，奔向水观音巷、泗王庙巷，快步走下渡口石阶，驻足河堤地摊。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总能牢牢勾住孩童满满的好奇心。

　　河堤之畔，镇水祈福的铁牛静卧滩头，静静守候着一江涪水。相传清代绵州水患连年，江水肆虐侵扰城郭，百姓苦不堪言。世人得神明托梦，得知江中有水怪兴风作浪，唯有铸造铁牛镇守江岸，方能平息水患。百姓齐心协力铸成铁牛，安放于迎恩街河堤，护佑一方水土安宁。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满河滩，热闹的坝坝戏准时开演。昔日铁牛街有两支戏曲班子，一支是绵阳市人民剧团的专业剧团，一支是河滩露天搭台的民间戏班。我和众伙伴，最爱免费观看接地气的民间坝坝戏。彼时年少，不懂戏曲唱腔与身段韵味，只觉新奇有趣，听到悠长婉转的拖腔，便忍不住嬉笑打闹，转头又奔向江边，观望船夫行船、江水奔流。

　　说起川剧，铁牛街始终镌刻在老绵阳人的记忆深处。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这里便是绵阳远近闻名的“戏窝子”。闲暇时分，街坊邻里齐聚于此，看戏消遣、放松身心，在婉转戏文里收获闲适欢愉，汲取质朴的精神慰藉。

　　斗转星移，半个世纪匆匆而过，这里依旧是涪城百姓休闲散心的好去处。只是旧时低矮破旧的青瓦老屋尽数更迭，光滑古朴的石板小巷悄然隐去，恢弘大气的铁牛广场取而代之。广场之上，雕工精美的华表矗立，灵动雅致的音乐喷泉、水幕光影轮番上演，绚烂烟火秀点亮夜空，吸引无数市民与外地游客驻足观赏。广场中央，全新铸造的镇水铁牛安然卧立，仿古建筑错落分布，其中泗王庙最为巍峨大气。

　　泗王庙始建于古时，百姓感念水神杨泗将军镇水安澜之功，建庙供奉，祈求岁岁江安、万家平安。如今泗王庙成为本地非遗文化传承基地、欧阳修文化场馆，时常开展公益惠民演出，生旦净丑轮番登台，方寸戏台，演绎千古春秋。

　　昔日繁忙渡口，如今变身绵阳江岸外滩。涪江碧波荡漾，岸边草坪绿意盎然，沿江彩绘绿道蜿蜒绵长。每当夜幕降临，华灯齐放，街市人流如织。江畔纳凉闲谈的市民、露天K歌的游人、轮滑健身与武术展演的人群，在流光夜色中各得其乐。

　　如今的铁牛广场，是年轻人倾心的相亲交友之地，是老年人休闲共舞的活动空间；酒吧美食街烟火升腾，非遗文创空间文脉绵长，古玩街巷藏尽老城旧事，而街角的天青苑，更是老街一抹别致风雅。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天青苑取自宋代青瓷雅色，藏着独属于绵阳的戏曲文脉。这里扎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川剧变脸、滚灯好戏常年上演，只需二三十元，便可静坐庭院，喝一杯盖碗坝坝茶，消磨一下午悠闲时光。

　　盛夏午后，我独自步入天青苑。道德讲堂静谧安然，老式灶房沉寂无声，戏台静静伫立，竹椅散落院中，光影斑驳错落。静坐椅上闭目遐思，耳畔仿佛再度响起《滚灯》小品的满堂喝彩，功夫茶艺行云流水的阵阵掌声；《苏三起解》《状元打更》等经典剧目轮番上演，锣鼓声起，瞬间将人拉入奇幻古朴的川剧秘境。

　　从老旧烟火古街，到新潮人文广场，铁牛街见证了一座城市的时代更迭与沧海变迁，承载着涪城千年烟火底蕴与人文文脉。

　　漫步涪江河畔，巨型铁牛昂首卧岸，与江对岸越王楼隔江相望。铁牛满身斑驳纹路，皆是岁月沉淀的痕迹。凝望铁牛，我仿佛看见年少贪玩的自己沿江奔跑，看见古渡口千年不变的人间烟火。一牛守江水，一街藏流年，铁牛街的过往与新生，都被这尊镇水铁牛，默默尽数珍藏。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