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永珩
周末,我特意避开城里人潮拥挤的热门景区,循着山野小径,走入僻静丘陵深处。
正午日头炽烈晃眼,长空明净,薄云轻浅。一方方水田平整铺开,如同打磨透亮的明镜,映着远山层叠,林木浓翠欲滴。澄澈水光之间,一点墨色格外醒目:一台老旧柴油旋耕机突突作响,缓缓腾起缕缕黑烟,静立水田中央。
机器旁,立着一位老农。
起初只望见他佝偻单薄的背影,我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口骤然一揪。
他左腿早已残缺,支撑残肢的竟是一只简易塑料矮凳。矮凳稳稳垫在断肢之下,随身体起落微微晃动,替他撑起缺失的半截小腿。右腿赤裸,深深陷进冰凉浑黄的泥浆,每一次躬身发力,腿上筋骨紧绷,黝黑结实的皮肉,像田埂盘绕多年的老藤,藏着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突突——突突——”
老旧机器的轰鸣回荡在空旷田野,震得耳畔嗡嗡作响。旋耕刀片翻搅淤泥,黑浊泥水四处飞溅,卷起层层细碎泥浪。老人以塑料凳为支撑,右手牢牢攥紧扶手,身体微微俯向水田,稳住身形,如同风浪里稳稳把控航向的渡者。
他每一次挪动都沉重艰难:先将深陷淤泥的右腿费力拔出,再借矮凳借力,一寸寸向前挪移。一步一顿,一挪一停,循环往复。浑浊泥水溅满沟壑纵横的脸颊,浸透单薄衣衫,他无暇擦拭,只侧过肩头随意蹭去脸上泥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待耕的水田,没有半分松懈。
我心中生出万千感慨:我们四肢健全,安居楼宇,有空调避暑、桌椅休憩,衣食温饱无忧,却总放大心中烦闷,动辄感叹人生坎坷。反观眼前年过六旬的老农,命运夺走完整身躯,他却凭着一身倔强,在泥泞生计里踏出属于自己的生路。
半晌过后,机器骤然熄火,老人松开扶手,慢慢挪到田埂边,倚着垄沟歇脚。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长年日晒风吹,面庞黝黑泛红,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比脚下耕耘的土地更深沉沧桑。眉眼覆满岁月风霜,眼底却清亮平和,不见半分愁苦,只剩安然笃定。
我缓步走下田埂,心中满是触动,轻声问道:“大爷,您这条腿是怎么受伤的?”老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旁人旧事:“三十多年前一场车祸,落下的残疾。”
我望向他身下的塑料矮凳,声音微微发颤:“如今残联有免费适配假肢的政策,装上假肢总要比凳子轻便稳当,您怎么不去申领一副?”
老人低头看了看相伴多年的矮凳,神情温和,如同打量一件顺手农具,轻轻摆手:“假肢戴起来总觉拘束,反倒不如这凳子踏实。早年用木凳,这十几年换了塑料款,轻便顺手,早就用习惯了。”
“残联也曾送来轮椅、慰问金,但人只要还能动,就该自食其力。”他说这番话时从容淡然,没有半句自怨自艾,亦不奢求旁人同情,眉宇间反倒透着朴素的知足。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旁旋耕机,动作温柔,好似抚摸相伴半生的耕牛:“身子还能动,便不能闲下来。趁着尚能劳作,多种几亩田地,多收一季粮食。如今农机减负,省了不少气力,可田间耕耘、脚下长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走出来,一寸一寸用心耕耘。”
短暂歇息后,他再度扶稳机器,俯身入田。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伴着翻涌泥浪,他又一次躬身走进水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