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娜
父亲一辈子躬身田亩,是再普通不过的农人。可在我漫长的童年里,他总背着一只磨旧的行囊,走出黄土村落狭小的天地,把千里之外的温柔,尽数裹进沉甸甸的父爱。那只常年塞满物件、沾着一路风尘的布包,是我童年最清甜的盼望,也是父爱最质朴厚重的模样。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间土路泥泞崎岖,对闭塞山村而言,远方是朦胧又遥远的梦。为贴补家中生计,父亲凭着一身踏实韧劲,背着简易行囊四处务工,踏遍异乡街巷,见识别处人间烟火。当年出行交通不便,一趟往返动辄十日、半月。每回清晨他动身离家,我总攥住他粗糙的衣角不肯松手,抬着头,眼底满是不舍与隐隐的期待。父亲便蹲下身,布满薄茧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声音经风霜打磨,却格外柔和:“乖乖在家等着,爸爸给你捎外头好吃的回来。”一句简单许诺,支撑起我日复一日的等候。我常日日守在村口眺望,盼着他归来,盼着那只盛满惊喜的行囊。
他从广州返乡时,行囊里揣着一包我从未见过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印着精巧花纹,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柔和光泽。那是我年少第一次见识这般精致的甜,舍不得拆封,又忍不住凑近轻嗅糖香,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总能逗得父亲眉眼舒展。还有一次,他从上海带回一盒蝴蝶酥,酥皮层层叠叠,烤得金黄酥脆,轻轻一咬,酥皮碎屑落在衣襟,醇厚奶香混着淡淡的清甜在唇齿间慢慢散开,余味久久不散。北方绵密的果脯、江南软糯的点心……父亲那只旧行囊,从不只是一件行李,更像一座收纳世间风物的百宝箱,装下天南地北的吃食,也装着他跨越千山万水、从未消减的惦念。
父亲坐在院里,看着我大口吃食的模样,眼底漾满温柔。他慢悠悠沏一杯粗茶,同我讲沿路见闻:讲广州街巷的热闹喧嚣,讲上海楼宇的高耸林立,讲海边滩涂涨潮落潮的景致,讲四方水土截然不同的风物人情。那些不曾亲眼得见的风景、不曾听闻的新鲜事,比口中甜食更令我心动。这份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是父亲一路奔波,以满心爱意赠予我的礼物。
岁月缓缓向前,世事早已变迁。如今超市货架摆满各式特产,当年心心念念的滋味随处可得,可再也尝不到儿时那份满心期盼的欢喜。我慢慢懂得,自己眷恋的从来不是那些零食,而是那个背着行囊、满身风尘踏月归来的父亲,是他悄悄收进行囊、跨越山海的深情,是那段被温柔包裹、满心纯粹欢喜的旧日时光。
父亲一生平凡劳苦,从未说过半句温情告白,却将所有细腻柔软,妥帖收进那只旧行囊,一路行走,一路珍藏。各样细碎吃食,是藏在烟火里的父爱,朴素深沉,寻常珍贵,在漫长岁月中凝成一缕暖意,化作我此生珍藏不尽的甜,永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