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继根
陆游曾留诗云:“我来访古涪江滨,不辞百往冀一真。”大学毕业后,我求学入职、定居绵阳,倏忽已是二十余载。在这座素有“蜀道咽喉”之称的第二故乡,我常漫步涪江岸畔,于清风山谷间梳理人文脉络,在云影江流里体悟生命意蕴,伴着温润季风,见证这座城市的时代变迁。
踏上江畔古朴栈道,凭栏远眺,看浪花奔涌滔滔,细品鹅卵石经江水冲刷后的温润柔软。一行苍鹭振翅翩飞,身姿缥缈如梦,抬眼望去,一江宁静与祥和,恰似素色芦花,在暖阳之下随风轻扬。
沿涪江溯流而上,便抵达李白故居青莲镇。每一步前行,心境都庄重又轻盈:庄重的是千年历史,轻盈的是此刻心绪。宅院之内,松柏挺拔苍劲,四季常青。遥溯大唐岁月,从垂髫稚子到仗剑远游,李白飘逸的身影,仿佛与层峦叠嶂的天宝山交叠相融。绿树掩映的青瓦老屋,风物如故,书卷犹存,恍惚间似能听见谪仙人高逸的吟哦之声。洗墨池旁,古桂虬枝婆娑,历经沧桑依旧生机勃发。李白的诗情从青莲沃土萌芽绽放,脍炙人口的诗句化作漫天星辉,镶嵌在历史长卷之中。铁棒磨针的典故滋养世人心灵,“手可摘星辰”的凌云豪情,震撼着无数人的魂魄。
我常在清晨穿过丝带般蜿蜒的芙蓉溪,于烟波缥缈间,总想与杜甫隔空相逢。当年,杜甫流连绵州治平书院,也就是旧时左绵会馆,时常缓步走出,去往东津渡观渔人捕鱼。一袭长衫的诗人眉头微蹙,江上繁忙的渔猎景象,稍稍纾解了友人别离的愁绪。江面渔船往来穿梭,渔人合力布网合围,劳作的场景,催生了《观打鱼歌》《又观打鱼》两篇名作。纵使漂泊巴蜀,杜诗虽有闲适笔墨,字里行间依旧萦绕着家国忧思。正是对人间百态的细致体察,才让诗篇吸纳山川灵气,拥有长久生命力。正如《杜诗详注》引李长祥所言:“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诗吐气。”每每品读杜诗,笔墨之间,总有不尽诗意缓缓晕染开来。
一代文宗欧阳修年少时随父旅居绵州,虽彼时尚在稚龄,却被后世长久缅怀,后人修建六一堂以作纪念。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取自“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一老翁置身其间”。晚年的他饱经宦海沉浮,厌倦纷争,向往归隐闲适的生活,“六一”之号,正是他豁达心境与精神追求的写照。绵阳城郊南湖群山环抱,草木繁茂,碧波澄澈,六一堂选址于此,想来欧阳公亦可欣然颔首。檐角野草迎风摇曳,不觉间生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共情。欧阳修一生能醉亦能醒,恰如文中所言:“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品读《新唐书》《文忠集》《六一诗话》等著作,总能从中汲取丰盈的文思与才情。
相传大禹治水曾铸铁牛镇伏水患,后世移置江岸。古时涪江水势湍急,绵阳城屡遭洪灾侵扰,据《绵阳县志》记载,江水泛滥时常危及城郭。民间相传老铁匠受梦启示铸造铁牛镇水,百姓捐铁相助,此地便得名铁牛街,也就是如今的铁牛广场。广场铁牛雕塑高5.3米、长8米,卧姿回眸,体态雄健,神态庄重闲适,承载着农耕文明印记,寄托着百姓祈盼安澜的心愿。2022至2023年,铁牛广场纳入“绵州记忆”街区改造,增设川剧景观、裸眼3D大屏、音乐喷泉与主题雕塑,成为人文底蕴与现代科技相融的城市空间。江风拂过草坪,思绪在城市文脉与人间情愫之间悠悠萦绕。
驱车前往小枧湿地公园,这片融人文、自然、科创于一体的绿洲,是绵阳城市生态的点睛之笔。漫步乐活湾环湖绿道,溪水潺潺,鸟鸣阵阵,花草含芳,鸳鸯在水面嬉戏依偎。湿地公园将污水处理系统景观化,兼具生态治理与科普教育功能,是宜居宜游的城市后花园。园内布设流觞曲水、泛舟浅塘,生态核心区借助VR、AR等科技手段,让游人沉浸式探索湿地风貌。水是文明的源头,公园梳理三江文脉,串联先民生活轨迹,构筑起承载乡愁的文化体验空间。徜徉园中,野鸭水鸟掠水而过,阳光铺洒江面,波光粼粼,处处皆是安然欢喜的景致。
以古鉴今,方知来路归途。东山富乐阁巍峨耸立,南山气象台观云测雨,西山子云亭记录扬雄治学岁月,北山越王楼传唱千古诗文。古今文脉在此交融碰撞,沉淀出绵阳厚重的城市底蕴。如今城在山水间,人在画廊行,世人再也不必慨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愿常驻足涪江之畔,在一江诗意里涤荡身心,沉醉其间,让江水的澄澈,化作心底的风骨与气质。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