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霞
作为深耕一线的自然教育工作者,我始终坚信,真正的自然教育,从不止于书本上的插图与讲解。唯有亲身走入山林、贴近自然、感知山野,方能读懂草木生长的真谛,怀揣对生命共同体的敬畏之心。
近两年,我奔走于群山乡野,希望为绵阳打造一套成熟的自然教育研学线路。大熊猫国家公园北川、平武片区,成了我反复踏勘研读的阵地。这里生态原始、山水灵秀,还留存着百年前威尔逊科考留下的人文印记,生态资源与历史底蕴兼备。
近日,我跟随社科院、中科院专家团队重走威尔逊之路,开展大熊猫栖息地百年生境变迁科考调研,开启一场深山溯源之旅。一行13人分乘四辆车,从北川石椅羌寨出发,途经擂鼓、禹里、漩坪、开坪、晓坝、片口,深入泗耳藏族乡,再经土城乡、水晶镇,最终抵达虎牙大峡谷,单边行程两百余公里。此行既是实地核对百年科考点位、复盘生态变迁,也是一场直面山野的修行,数日徒步跋涉,让我对生态守护、自然科普有了全新思考,其中源草塘的露营经历,是我两年研学路上最艰辛,也最治愈澄澈的一次远行。
百年前,植物学家威尔逊深入川西秘境考察、采集植物标本,将大量中国原生植物引种至欧美。他在绵阳境内沿禹里、片口、泗耳的幽谷山路行进,定格了11处科考点位并拍下老照片。彼时只有崎岖马帮路,他以双脚丈量群山,用镜头记录植被生灵,梁家老牌坊、峡谷河流、柯楠树、连香树桩等影像文字悉数留存。这份跨越百年的史料,勾勒出川西原始生态样貌,也为绵阳积淀了独一无二的自然教育人文IP。
如今这条古道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范围,我们循着当年足迹比对新旧影像,挖掘点位背后的科普价值,探索适合公民科学实践的自然教育模式。
深山村落早已告别闭塞贫困,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新居掩映在绿水青山间。在漩坪竹索桥附近,我们找到了威尔逊镜头里梁家墓碑牌坊的原址,当年的石质牌坊已然化作庄稼地,幸运的是牌坊后人梁大爷就住在附近农家院里。听闻我们来意,他翻出珍藏老照片,细细讲述先祖获赐圣旨、修建牌坊,以及牌坊在动荡年代被毁的过往。梁大爷说,优良家风代代传承,后辈有人从政、经商、深耕艺术,都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
梁家牌坊是时代变迁的缩影。从漩坪竹索桥到平武古柯楠树,从北川峡谷激流到泗耳连香树桩,威尔逊标注的11个坐标,如今都是大熊猫国家公园核心栖息地。昔日险象环生的竹索桥换成坚固路桥,羊肠小路织就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的纽带;森林覆盖率稳步提升,万亩珙桐、高山杜鹃自在盛放,八百年柯楠依旧枝繁叶茂。大熊猫、川金丝猴、雪豹等旗舰物种在此繁衍,区域生物多样性,早已超越百年前的样貌。
十一处坐标,十一组跨越百年的新旧对照。1910年威尔逊镜头里,是险隘马帮、原始荒野;2026年我们站在同一片经纬,看见烟火安稳、万物生生不息。当年他带走植物种子与标本,如今我们守护着这片土地,孕育出他未曾预见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续生机。
次日我们从擂鼓再度出发,经禹里、片口抵达泗耳藏族乡,车辆行至海拔2900米便无路通行。众人背起帐篷、睡袋、干粮、饮水等露营物品,徒步向着云端的源草塘进发。当地巡护员老肖、老何陪同我们前行,二人在这片山林守护巡逻20余年,户外经验十足。出发前老何提前提醒众人:“源草塘海拔高,沿途无补给水源,夜间气温会极低,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山路陡峭湿滑,山间浓雾弥漫,海拔不断抬升,空气日渐稀薄,每一步攀登都伴着急促喘息。这段路垂直海拔抬升400米,体力被不断消耗,密林里的惊喜却从未缺席。一棵冷杉树下,我们发现一团大熊猫粪便,纺锤形粪便里干枯竹节咬痕清晰,竹段长度约六至八厘米。老何凭借多年巡护经验判断,这是二十天左右大熊猫留下的痕迹。他回忆,儿时曾在树洞撞见熊猫幼崽,彼时不识物种,只静静观望许久,万幸没有惊扰外出觅食的熊猫母亲。在海拔3100米崖边,我捡到两根蓝灰色羽毛,老何辨认出是血雉遗留,这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素有高山隐士之称,多栖息于海拔3000米以上山地。我小心收好翎羽,这份山野生灵的馈赠,消解了不少登山疲惫。
林间草木生机盎然,薄雾里珙桐舒展枝叶,蕨类与高山野花铺满幽谷;平日里餐桌上的鹿耳韭,在林下、岩边、箭竹丛间随处生长,洁白鳞茎托着绿叶,部分叶片已然染成深红。
全程负重赶路,团队成员体力渐渐拉开差距,多亏两位巡护员主动帮我分担行囊,我才得以轻装前行。队伍里不时传出问询路程的声音,老何打头探路、老肖收尾鼓劲,二人的陪伴是整条险途最踏实的依靠。
暮色降临时,我们终于抵达海拔3300米的源草塘高山草甸。群山环抱间草甸铺展,云雾漫过山脊,隔绝了城市所有喧嚣。往年五月正是高山杜鹃盛放期,2026年初的寒潮冻伤花苞,今年花期迟迟未至,可草木舒展的枝桠里,藏着高原生命极强的韧性。
入夜,晚风裹挟露水拂过山林,大家互相分享干粮,荞麦饼、酸奶、坚果伴着山泉清茶,闲谈威尔逊科考往事与这片山林的岁月变迁。入帐安歇时,我素来惧怕深山暗夜,几番挪动帐篷依旧心绪忐忑;高海拔深夜湿冷刺骨,我蜷缩在睡袋里仍不住发抖,两度起夜步履踉跄,一夜无眠的煎熬,让我真切体会到常年野外巡护、早年科考探险的万般艰辛。
凌晨两点,老肖一声呼喊唤醒众人:“星星出来了!”薄雾散尽,整片夜空缀满澄澈星河,我踩着沾满露水的鞋子站在草甸仰望,一路疲惫、深夜恐惧,都在山野独有的安宁里慢慢抚平。
凌晨五点破晓,天边晕开鱼肚白,山谷间云海翻涌,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待到红日破云,万丈霞光为云海镀上金边,登山所有困顿尽数消散,这一刻方知山河盛景,人间值得。
清晨下山,山路平缓不少,牛羊悠闲游走在崖边草甸,尽显共生之美。泗耳藏族乡延续传统放牧习俗,依托大熊猫国家公园管理制度,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实现双向平衡。路边新生的鹿耳韭青翠鲜嫩,我们用环保袋少量采摘,下山后在老肖家中以山泉煮面,搭配鲜采野菜,最简单的食材,吃出最地道的山野本味。
在泗耳短暂休整后,我们沿土泗路途经土城乡、水晶镇,抵达此行终点站虎牙大峡谷。如今大熊猫国家公园绵阳片区植被丰茂、生灵安然,威尔逊百年记录的山川草木,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下生机绵延。这趟溯源之行,我们见证时代变迁,在攀登中读懂坚韧,在山野间学会敬畏,在百年科考文脉里读懂生态守护的初心。
自然教育的内核,是走入山野向自然学习、沉淀感悟。重走百年科考古道,既是致敬先辈探索精神,也是深挖本土生态人文内核。依托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家底,盘活威尔逊科考IP,打造集徒步观览、自然观察、生态科普、山野露营、人文溯源于一体的研学线路,能让更多人走进川西深山,欣赏生态之美、扛起守护之责、传承敬畏自然的本心。
大熊猫国家公园绵阳片区,一段精彩的生态成长故事,正徐徐展开。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