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龙
人世更迭,风物常新。同一座李杜祠,时隔重访,景致依旧,心境却已然不同。
上一回寻访古迹,正值深秋。彼时专程踏访,只为寻觅泛黄碑刻间尘封的文坛往事。此番春芳落尽,蜀地六月,天气清和宜人。既无盛夏难耐的溽热,也无暮春飘零的残絮,天朗气清,风柔日长。我缓步园中,驻足静思,细细端详这座根植于古巴西之地、承载李杜双贤文脉的古祠亭榭草木,品读它本真舒展、绵延悠长的诗意风骨。
李杜祠的底蕴,不只藏于青砖灰瓦的精巧构筑,也落在飞檐轩窗的雅致布局,更深蕴在满园风物之间,牵系着诗仙与诗圣的千古情缘。亭台是凝固的历史,诗文是流动的光阴。木梁终会斑驳朽蚀,碑刻难免漫漶模糊,唯有文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将绵州大地的文气与风骨,岁岁接续,代代绵延。
六月的李杜祠,满目苍翠,绿意便是古祠不变的底色。这般绿意,不同于初春稚嫩单薄的新翠,也不似夏末浓重沉郁的黛青。历经春风吹拂、春雨润泽,竹木枝叶尽数舒展定型,绿意饱满温润,沉稳内敛,不浮艳,不张扬。清风穿林拂竹,枝叶婆娑轻摇,整座祠宇便笼罩在清幽安然的诗意静谧之中。
祠门两侧的石狮,是李杜祠最长久的守望者,也是此次六月之行最触动人心的景致。百余年岁月沧桑,尽数沉淀在两尊石像的筋骨纹路之间。远远望去,石狮分列祠前,身姿苍劲雄浑,如同镇守溪山的卫士,神态从容坦荡,全无矫揉雕琢之气。百余年间,风雨飘摇,世事浮沉,它们始终默然伫立,守护着一方诗祠天地。
祠内遍地丛生的翠竹,与门前石狮气质迥异,自有一番温润气韵。相伴古祠百年,翠竹没有山石的厚重凌厉,亦无石狮的肃穆威严,竹竿修长端直,枝桠自在舒展,连片竹冠如伞盖层层铺展,在仲夏时节长势盎然。竹之品性,恰似李白与杜甫的文心襟怀:敦厚纯粹,隐忍平和,不张扬、不趋争,于岁月深处默默扎根,在寻常流年静静生长。一狮一竹,一刚一柔,一傲一谦,两种风骨,两种心境,却同在溪山之间伫立百年,各自守着独有的气韵。
行至祠中照壁之前,“巴西第一胜景”的题字静静矗立,早已褪去典籍记载中昔日的喧嚣浮华。从前翻阅地方旧志,知晓此处题墨曾名扬绵州,游人络绎,一度是园中最热闹的景致。而六月里的照壁,才是它日复一日的常态。
洗尽铅华,一壁素墙衬墨痕,格调清简疏朗。方正题字排布墙面,笔墨舒展匀称,壁身形制疏密得当,端庄清雅,安然静立,不见半分纷扰。典籍所载的盛景只是一时繁华,仲夏祠园的清宁,才是它百年不变的本貌。世人多偏爱史料里记述的文坛盛景,我却更倾心于它此刻的素朴淡然。褪去浮华渲染,方能窥见文字本心;归于平淡安宁,才懂得文脉何以长久流传。
志书笔下的李杜祠,写的是一时风华;仲夏眼前的李杜祠,显露的是本来模样。一卷笔墨绚烂,一园清幽沉静。此番重游,让我读懂了祠内的一草一木、一碑一殿。它们默然伫立,承载着绵州溪山千年文韵;无声相守,延续着诗仙诗圣相知相交的千古文脉。
风穿修竹,树影婆娑。六月暖阳款款洒落,百年祠宇竹木常青,岁岁安然。这满园苍翠、满壁诗文,便是时光最美的模样,亦是千年诗魂留给后世最醇厚的馈赠。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