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喝老鹰茶,味苦,汤浊,一饮而尽后,口腔内留着回甘。后来才知道,老鹰茶既不以老鹰为原料,也非传统意义上的茶。
川西大地,毛豹皮樟遍布其间,春日里,农人采摘其嫩芽,经萎凋、杀青、揉捻、烘干后,制成朴实无华的老鹰茶。关于老鹰茶的得名,民间有多种说法。我最喜欢的一种是,毛豹皮樟长于陡峭山岭,寻常鸟雀皆不能至,唯空中霸主老鹰可振翅抵达。
昔年,喝茶尚属奢侈,家中备一包清热祛痰的老鹰茶,就成了山乡人家的标配。一年冬天,我喉咙干痒,数日不见好转。母亲寻来几两老鹰茶,令我连喝两日,一粒药没吃,症状竟消失了。老鹰茶初品苦涩,乡人又喜浓茶,色味皆不佳。可这碗不起眼的茶汤,却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
一次在甘肃兰州,弯月高悬,黄河水咆哮而过,我和几位友人寻了处临河茶馆坐下。侍者端来几个盖碗,称其为“三炮台”,乃本地人日常所爱。揭开茶盖,里面有绿茶、桂圆、红枣、冰糖、枸杞、玫瑰花、葡萄干等,待沸水冲泡,立时果香、花香四溢,让人垂涎。我一尝,甜丝丝的,与老鹰茶天壤之别。再看碗中,那份丰富和精致,也与印象中粗犷的大西北形象迥异。
友人们喝得起劲,我却对其中滋味颇感惊奇。在一碗“三炮台”内,茶成了配角,宁夏枸杞、新疆葡萄干、陕西红枣却成了当仁不让的主力,这样奇妙的搭配,在南方是不多见的。也许,这就是大西北独有的茶味,在地辽天阔间、寒风凛冽处,一碗甜蜜滋补的“三炮台”,最能抚慰人心。
又有一回,我路过峨眉山下一片茶园,在一间房舍里,一位茶农正守在一口大铁锅旁,不顾热浪滚滚,用双手翻炒茶叶。一问才知,他制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竹叶青”。须臾之间,新茶出炉。茶叶外形扁平,色泽青绿,神似竹叶。我厚着脸皮要来一撮,泡上一杯,汤色黄绿,清香扑鼻,抿一口,滋味鲜爽悠长。
茶农说,这辈子很少远行,只是年复一年的种茶、卖茶,子女的学费、家庭的开销,都从这片茶园产出。茶农谦逊,称自己并非专业制茶者,只是本地山好水好茶好,闲时炒上几斤,寄给外地子女。至于别人惦念的名贵茶叶,于他而言,只是习以为常的淡淡茶味。
茶农身处茶乡,炒茶的一招一式,已远超我儿时的乡邻。那时,大家没有专门炒茶的铁锅,每次都用做饭炊具,混着油烟味,将一把把毛豹皮樟嫩芽变成老鹰茶。新茶炒成,抓一把丢进海碗,待茶汤放凉,大人小孩一人一口。
半月前,我遇到家乡一茶人,彼此说起老鹰茶,也谈到纷繁的茶叶新品。茶人在深山种茶,不用任何肥料农药,又以传统工艺制茶,产量极低。面对亲友不解,他从不辩驳。我说,你想为大家做一杯好茶,自己却先活成了一杯茶,几度沉浮,饱尝甘苦。茶人笑笑,话锋一转,告诉我:“茶,就是一杯生活的水。”我听后,恍然大悟。
人们在茶中品咂生活,也在茶中与另一个自己相遇。无论是老鹰茶,还是“三炮台”、竹叶青,它们都默默陪在我们身边,从不凸显,也从不缺席,我们察觉不到它们的重要,又时时离不开它们。我想,这就是茶味吧!(杨青)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