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的萌生,大多源自某个具体地域。这片土地,或是古韵浓郁的质朴小镇,或是山环水绕的秀丽城郭,或是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交融的独特区域。但凡文学创作者,成长与创作根基必然扎根故土:鲁迅之于浙江绍兴、沈从文之于湘西凤凰、莫言之于齐鲁高密、阿来之于川西马尔康。无论作家日后拥有何等不凡的艺术造诣、取得何等卓越的文学成就,其创作最初的生发源头,皆来自滋养自身的故土。从这一角度而言,故土是作家生命的起点,是最初文学意象生成的沃土,更是作家走向广阔文学天地、构建个人文化视野的根基。因此,地域对于作家的文学创作,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与价值。
何美然诗集《白羽毛飘舞的山谷》中的诗意书写,同样植根于一方独特水土——地处川西北群山深处、群山环抱的平武。
平武龙安镇报恩寺始建于明初,因整体仿北京故宫形制营建,素有“深山故宫”之称,享誉海内外。这座通体采用优质楠木修建的官式古建筑群,融建筑、雕塑、绘画艺术于一体,兼容儒家、佛教文化多重思想内涵。数百年来,历经岁月变迁与多次地震考验,报恩寺依旧形制完好、风貌如初,堪称世间罕见的古建筑奇迹。
面对这座珍贵的古代建筑瑰宝,文人墨客无不心生感慨。身为本土诗人,何美然更是用情至深,创作了《报恩寺·颂词》《二经幢》《九龙匾》《三桥石洞》《钟楼晓音》《香山壁记》《泥塑》《转轮藏》《御碑亭》《梵铃》《登万佛阁》《石香炉》《木雕木鱼》等系列诗作。诗人立足地方文化视野,以多元艺术视角、丰富诗意笔触,描摹报恩寺诸多文化意象,抒发对古寺的深厚情感,深化对古寺文脉的认知,完成对古建筑的整体审美观照,挖掘其承载的中华历史、文化与文明内涵。其中,《木雕千手观音》《雕刻时光的花瓣》两首作品最具代表性。
在《木雕千手观音》一诗中,诗人细致书写了报恩寺千手观音木雕的由来。造像取材千年金丝楠木,经长年累月精雕细琢,由参天古树化为温润木璞,最终雕琢为普度众生的观音圣像。诗人清晰铺展一条完整的生命演进脉络:千年古树的自然生命、凝形聚韵的器物生命、慈悲济世的神性生命。在诗人笔下,这条演进之路漫长曲折,却终得圆满。古树到木璞,是生命的蜕变;木璞到观音圣像,是生命的升华。
诗人继而以细腻笔墨,书写观音普度众生的无量功德。世间众生,或祈康健安宁,或愿消厄解难,或心怀虔诚敬仰,无论尊卑长幼,皆被平等善待。观音以慈悲之手护持万物,以澄澈慧眼遍观疾苦。单尊观音尚且心怀大爱,千手千眼的造像群更彰显博大深邃的善美情怀,是对“功德无量”最生动的诠释。
诗歌结尾,诗人将巨型木雕观音喻为凌空闪耀的明灯,为人间送来光明与希望。表层观之,诗作礼赞千手观音的慈悲大爱,寄托崇敬之情;深层品之,诗歌着力彰显古代工匠的匠心智慧与创造力量。正是一代代匠人精益求精、潜心雕琢,才造就了这座融建筑与雕塑艺术于一体、精妙绝伦的传世艺术珍品。
常言道,石头无法开花,这既是基本生命常识,也是符合科学规律的客观认知。但依托艺术巧思与匠人非凡的创造力,冰冷顽石亦可绽放永恒的生命之花,报恩寺台基上的石刻石花,便是最好的见证。《雕刻时光的花瓣》一诗,正是诗人对这一匠心造物的诗意书写。
在诗人笔下,古代工匠跨越数百年时光,驻足端详、凝神思索,几番斟酌审视后,执刀细琢顽石。飞溅的碎石、袅袅的烟尘、日夜的辛劳、反复的打磨,皆不为匠人所顾。他们沉心深耕、专注雕琢,最终让冰冷石头绽放出梦幻瑰丽的永恒石花。
诗人以草木繁花与石刻石花形成对照:世间草木花朵纵然姹紫嫣红、一时盛放,却难抵风霜侵蚀、时光磨砺,终将枯萎凋零、零落成泥。唯有石刻石花,历经岁月风雨,依旧身姿挺拔、风华长存。
诗人同时道出万物共生的生存真谛:草木繁花与石刻石花,皆要历经风雨磨砺、承受世间磨难。唯有坚守生命意志、永葆坚韧毅力,方能穿越困顿、成就永恒。这首诗蕴含双重审美意蕴:表层描摹物象的外在形态与内在品质,深层隐喻人的精神力量与信仰坚守。无论器物抑或人生,唯有充盈独立的思想内核与精神底色,方能抵御世事风雨,抵达澄澈高远、富有神性的精神境界。
作为四川当代文坛的青年诗人,何美然深谙地域书写的价值,并始终躬身践行。她在《涪江上游的诗意家园》中写道:“诗集《白羽毛飘舞的山谷》,主要围绕故乡的历史发展、少数民族、红色文化、乡土文化、生态环境保护与传承等多个主题来写作。投笔于美妙神奇的大自然中,以亲历者的身心,以诗意的视觉,以女性温娴细腻的触角,感悟故乡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每一个生灵,每一株草木。”
这番自述清晰点明诗人的创作本源:诗意书写始于故土、扎根故土。平武这片土地,是诗人诗意创作的起点,是构建诗意世界的基石,更是其立足乡土、观照万象、洞悉世间、升华精神境界、实现自我价值的核心依托,充分彰显了地域文化书写的深厚价值。(冯源)
(作者系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教授)

编辑: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