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继东
外婆,转眼两年未归,没能好好看望您。这两年我们四处奔走,辗转诸多城市,而您始终静静长眠于此,安然等候,岁岁如初。
乡间小路旁,野花连片盛放,一簇簇挨着,像揉碎的晨光洒落山野,温柔烂漫。您素来爱花,从前家中阳台上的茉莉、君子兰、太阳花,经您悉心照料,年年开得明艳。自您离去,花草渐次凋零,阳台只剩一排空盆,唯有小生灵栖于其间,悄然生长。
我采来野间蒲公英与各色野花,带来伴您。漫山芳菲,清风和暖,便以这满径繁花,为您编一顶温柔花冠。
不远处竹林坡地,是外公长眠之所,我已先行探望。一生爱整洁的他,墓前干净利落,无半根杂草,满目青翠间,鸢尾抽苞待放。阳光穿林洒落,在绿意里漾起波光,晚风轻拂,林叶簌簌,杜鹃声声啼鸣。想来长眠的外公,定能望见您头戴花冠、安然温婉的模样。犹记年少,您与外公偶为琐事拌嘴,如今两两相望,静默相守,亦是安稳圆满。
您离开我们,已然十八载,岁月悠悠,生死茫茫。家人常感慨,若您能多留几年该多好。您走后,我们安家置业,日子渐趋安稳顺遂。倘若您尚在,便可驾车陪您远游,如今乡间道路宽阔平坦,一路无颠簸,能慢慢赏遍山河风光。我无数次遐想,自己驾车,您静坐身旁,闲看窗外远山近水,岁月安然静好。
儿时懵懂,我总许诺长大定好好孝敬您。您笑着问要拿什么报答,我仰着小脸郑重地说,要给您买许多麦乳精、清甜冰糖,年少的纯粹,惹得您满心欢喜。
时过境迁,旧时稀罕的麦乳精早已淡出岁月,冰糖也寻常易得,天南地北的珍馐随处可见,您当年难得一尝的河鳗,如今轻易便能买到。可我心底最念的,从不是这些,而是儿时您悄悄往我碗里滴的酱油拌饭,是您剥好外皮、温热软糯的煮红薯,那是独属于童年、独属于您的温暖清甜。
如今我的孩子已长大,我常与他们讲您的温柔善良,讲您给予我的万般疼爱,儿时您教我的童谣,他们也熟记于心:“红公鸡,绿尾巴,上天去,摘红花,下地来……”
若有来生,您定是亭亭少女,如百合般清雅娴静,愿您被家人疼爱,远离饥寒,一生平安无忧。可我又私心不愿有来生,怕纵使相逢,也两两不识。
我始终相信,时间是容纳万物的永恒容器,我们如漫天星辰,循各自轨迹辗转,因缘相遇,随缘别离。就像跨越星河归来的彗星,岁岁奔赴人间,纵使物是人非,依旧如约相聚。您永远守在初见之地等候,我也终会跨越岁月,重回您温暖的怀抱,人世聚散,皆是我们生生不息的缘分。
时光悄然流转,日头西斜,缓缓沉向山坡。我静坐于此,静静陪您片刻,便觉心安。远处农人吆喝归家,村落炊烟袅袅,在暮色中升腾,人间烟火氤氲,我却满心不舍,还有万千话语,来不及诉说。
天色渐暗,山野繁花隐入暮色,归于沉寂。天光将晚,我该与您作别,惟愿您长眠安歇,夜夜好梦。
外婆,可否在梦里,再为我缝一只红布小猴?儿时那只早已遗失在岁月里,我多想梦回年少,抱着布猴假装委屈落泪,等着您温柔走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