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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昌,藏在时光里的故土
发稿时间: 2026-04-12 11:01    来源: 绵阳日报


  中国的行政区划,向来是一盘规矩分明的棋,县城位于中心,乡镇散在四方,少有出格的章法。可在川西北的大山边缘,藏着一座不一样的小镇,它偏要跳出既定的棋路,先后两次扛起一县之责,托住了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

  这座藏在时光里的小镇,便是安昌镇。

  明洪武七年,安州改为安县,县治迁到安昌河边;到嘉靖二十六年,安昌才算真正扎下根,从此守着安县,安安稳稳走过了四百余年。

  四百余年里,安昌见过明末乱世的烽火狼烟,听过“湖广填四川”时移民们跋涉而来的匆匆足音。晚清名臣李岷琛从这里走出,于同治十年高中进士第六名,入翰林院散馆授编修,先后充任山东副考官、云南学政,历任侍讲、侍读、翰林院学士,又外放江西粮道、江西布政使,直至湖北布政使护理巡抚。宦海沉浮间,安昌的晨钟暮鼓,始终是他梦里清晰的回响。

  安昌在飘摇中坚守,沙汀就是在这样的风雨里,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沿着蜿蜒的小河走出家乡。他手中的笔,化作刺破黑暗的剑,将时代的褶皱一一展现在世人面前,而安昌的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笔下温暖的底色。

  新中国的朝阳升起时,工厂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青烟,那是希望的形状,在安昌的天空中缓缓舒展。1951年,青年陈开茂从这片土地出发,踏上了抗美援朝的征程。朝鲜的寒冬里,他用年轻的胸膛堵住了敌人的机枪眼,那一瞬间,22岁的生命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却在安昌的大地上留下了永恒的光。

  世纪之交,日子悄悄变了模样。为了奔赴更广阔的发展,安县决定将县城往东迁至花荄。2002年暮春,当安县人民政府的牌匾被轻轻摘下,安昌延续了四百多年的县城岁月,就这样悄然落幕。熙攘的人潮渐渐散去,热闹的街巷慢慢安静下来,安昌像一位操劳半生、卸了重担的老人,只想守着旧日时光,静静回味那些泛黄的过往。

  2008年5月12日,大地剧烈震颤,山河为之呜咽。北川老县城在灾难中瞬间倾覆,无数同胞罹难,幸存的人们站在废墟之上,没了家园,也没了方向。灾情当前,安县自身也受了重创,却第一时间伸出援手,拼尽全力驰援北川,用血肉之躯筑起守护的屏障。

  这座刚卸下重担的安县老县城,地势平坦,安昌河穿城而过,还完整保留着县城的肌理与温度,像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稳稳接住了流离失所的北川乡亲。2009年,区划调整的通知下达,安昌连同周边乡镇,整体划归北川。为了受灾的兄弟县,安县毫不犹豫,把自己守护了数百年的“心头之地”慷慨相送。这份大义,在中国当代行政区划的历程中,实属难得。

  就这样,安昌在命运的低谷里,再次扛起了责任。沉寂的街巷,很快被援建的身影与喧闹唤醒,不过一年光景,镇上再也没有一间空房。流离的伤痛在这里慢慢抚平,破碎的希望在这里重新点燃,安昌以老城独有的温润与宽厚,陪着北川走过劫难,迎来重生。

  地震后,我曾在安昌上班三年。那时走在安昌街头,还能随处看见旧日的痕迹:安县人民医院、安县电影院、安县汽车站、安县新华书店,电视里播放的,还是熟悉的安县频道。可新的气息也早已扑面而来,“北川”“羌家”“羌汉一家亲”的招牌挨挨挤挤,人们眼里虽还带着泪痕,却满心欢喜地拥抱崭新的生活。

  闲暇时,总爱沿着安昌河慢慢走,看河畔水草轻轻摇曳,听河水潺潺流淌,枝头鸟儿轻啼,水面野鸭悠然游弋。我常折一根芦苇,轻轻逗弄那些自在的鸭子;或是捡起片石,打出一串连环水漂,看野鸭振翅掠过水面;再摘一片草叶卷在唇边,吹出清脆的哨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末的时光,我爱泡在公园的其香居茶馆里。门楣上“其香居”的匾额,是李准先生的手笔;两侧柱子上“洗墨池边邀墨客,其香居里品香茶”的对联,出自马识途先生笔下,对仗精巧,文气悠然。茶馆里,木桌竹椅随意摆放,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茶香袅袅,人声轻缓。中堂墙上“一杯茶品人生沉浮,平常心造万千世界”的题字,藏着最朴素的人生况味。走出茶馆,拾级而上,革命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汉白玉的碑身上,“安县革命烈士墓”的字样清晰庄重。

  2019年冬天,区划调整中,安昌镇正式撤销,并入永昌镇,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场平静的交接。有人说,安昌消失了。可我总觉得,这话太过浅薄。

  行政版图上,安昌镇的名字被抹去,可在精神的长河里,它以“永昌”之名,获得了永恒。这枚时光镌刻的双面印章,一面是“安”,是安稳、安然、守望相助;一面是“昌”,是昌盛、昌隆、生生不息。安昌从未远去,它早已融进新北川的骨血,成为这座新城深厚的底色与根基。

  后来我再路过已改名为永昌的安昌,街巷依旧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旧日轮廓;陌生的,是它早已改造焕新,换了模样。

  一座小镇的变迁,自有它的道理,不必细细深究。我心心念念的,是北山吹过的温柔春风,是安昌公园夏日枝头聒噪的蝉鸣,是寻龙山秋天天边舒展的流云,是圣灯山冬日纷纷扬扬的细雪,是开茂水库轻轻荡漾的水波。还有黄氏米粉香气四溢的鲜香,唐一刀劲道十足的刀削面,邓扁嘴入味醇厚的卤菜,兰小娃地道正宗的清真味,步行街和观音巷里浓浓的烟火气……都被时光悄悄珍藏,深深烙进我的生命里,藏在每一个思念的梦境中。(周永珩)
 

     编辑:郭成    校对:李志    审核: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