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您现在的位置:  首页 > 专题 > 子云亭 > 正文
腊月深处是故乡
发稿时间: 2026-02-01 09:13    来源: 绵阳日报

  □ 刘海

  风从米仓山的脊背上奔袭而下,钻入川北纵横的沟壑,便渐渐敛了凛冽,变得温驯起来。这风携着柴火的焦香,裹着晨霜的清润,轻拂过田埂的枯草、竹林的疏影与老屋的黛瓦,将整个村庄温柔地裹进一层牛乳般的晨雾里。腊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最先唤醒村庄的,是灶屋的烟火。天刚蒙亮,院坝里已人影晃动——杀年猪的日子到了。男人们挽着袖子,青筋微凸地围住圈栏里的肥猪,吆喝声震落檐角的霜花;女人们提着沸腾的开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蹦跳着舔舐着铁锅。那一声短促的嚎叫划破晨寂,旋即又归于安宁。这是一年农事的圆满收官,是对土地馈赠与朝夕劳作的庄重礼赞。

  新宰的猪肉在案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秋阳晒透的琥珀,凝着阳光与雨水经年累月酿就的大地深情。一部分当场剁成碎块,与滚烫的血旺、清甜的萝卜一同入锅,炖成一锅喷香的“刨汤肉”——这是川北农家特有的待客盛宴。邻里们围坐桌前,碗筷交错间笑语喧腾,热气氤氲里闲话家常。这顿饭若不吃得酣畅淋漓,便不算真正踏进了腊月的门。

  更多的肉,则要走上另一条沉淀时光的路——化作腊味。母亲和婶娘们取出粗盐、花椒、桂皮与八角,指尖带着岁月的薄茧,一层层细细揉进肉的肌理,动作轻重得宜,似在温柔抚慰,又似在殷切叮嘱。腌好的肉条用麻绳穿起,悬在屋檐下,任嘉陵江畔的穿堂风日日吹拂,吹去多余的水分,收紧每一寸筋骨,酝酿着独有的咸香。

  腊味的灵魂,终究在“熏”。老屋后头,一座低矮的熏棚静静伫立,黑黢黢的木梁上挂满经年的油迹,宛如一座沉默的庙宇。每年此时,祖父便成了唯一的“守庙人”,一守便是七日,乃至半月。他细心地将三年陈的青冈木、柏树枝一一码放整齐,再轻轻撒上些许核桃壳与晒干的橘皮。火势不宜旺,只需一簇暗红、近乎沉思的火苗,让乳白的烟如轻纱般缓缓升腾,萦绕着悬在梁上的肉,日复一日,不离不弃。

  “火要小,心要静。”祖父蹲在熏棚门口,烟尘落满灰白的发间也浑然不觉,“三年陈的青冈木才够劲道,熏出来的肉才有魂。”

  我依然记得十二岁那年,趁祖父打盹的间隙,蹑手蹑脚地揭开熏棚一角,满心好奇地探看肉是否已染上诱人的色泽。不料一股浓烈而醇厚的烟气猛然呛入肺腑,辣得我眼泪直流,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祖父醒来,并未责备,只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和如雾:“心急吃不得好腊肉啊。”那时懵懂无知,如今才懂,有些味道,是要拿耐心去养,拿时光去酿的。

  母亲的“战场”在厨房。天未亮,糯米已浸入清甜的山泉,“米喝饱了水,心才软,蒸出来才够糯。”她捶打糍粑时,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不肯停歇片刻。“糍粑要一口气捶出来,”她喘息着擦去汗珠,“断了气,就散了神,黏不住了。”

  石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乳白的米浆如溪流般顺着磨盘边缘缓缓流淌;锅中的蒸气汹涌而出,将熟透的糯米香弥漫整个厨房,勾得人垂涎欲滴。最让孩子们眼巴巴守在灶边的,是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麦芽糖稀——米与发芽的小麦在铁锅里慢火熬煮一夜,滤去渣沫,再经半日收浓,直至熬成透亮的琥珀色,能拉出细长如丝的糖线。妹妹总踮着脚尖,趁母亲转身的间隙想偷舔一口,却被烫得猛地跳起身,慌忙用小手在嘴前来回扇动,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嘶嘶作响,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那一缕纯粹的甜,是我们整个冬天的念想,也是腊月里最温暖明亮的光。

  腊月廿四,小年。晨光初透窗棂,母亲取出一勺新熬的糖稀,指尖沾着甜,轻轻涂抹在灶神画像的唇角。“甜了您的嘴,上天多说好话啰。”她笑着念叨,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川北民间素有“官三民四船家五”之说,寻常百姓多于此日“送灶”,祈求灶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习俗源自古礼,历经千年流转,早已褪去神秘的外衣,化作百姓心中最朴素的寄托:无非是一家团圆,岁岁平安。

  年关渐近,村庄愈发暖意融融。外出的儿女陆续归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唤醒了沉睡的巷子。他们带回城市的喧嚣与见闻,老人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却从不打断。真正的交流,从不在言语之间,而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里——一盘自家熏制的腊肉端上桌,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油润生光。夹一箸入口,先是咸香醇厚,继而回甘绵长,最后竟品出一丝青冈木的清冽与柏枝的暗香。那一刻,所有的疏离与隔阂都悄然融化。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共同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割不断的味觉纽带,是故乡最深情的召唤。

  除夕夜,全村灯火璀璨。春联如燃,灯笼高悬,鞭炮声声炸响在静谧的夜空,驱散了岁末的寒凉。团圆饭上,腊味是当之无愧的主角,配以象征“年年有余”的整鱼、寓意“富贵吉祥”的豆腐、代表“团团圆圆”的汤圆,每一道菜都是藏在烟火里的祝福。守岁时,火塘里的火焰旺旺地燃着,老人讲起祖辈迁徙的故事,那些关于灾荒、逃难、重建家园的过往,在跳动的火光中代代相传——这是活在烟火里的历史,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基因。孩子们依偎在老人膝前,听得入神,眼里闪烁着对过往的好奇与对未来的憧憬。

  正月初一,天未亮,拜年的脚步便踏响了村巷。无论贫富,见了面都要拱手道一声:“新年好!”这声“新年好”,不问境遇,无关得失,只盛着一份久违的亲热与纯粹的善意,在清晨的薄雾里轻轻流淌。

  前年回乡,老屋犹在,熏棚尚存,只是角落结了薄薄的蛛网,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我生起火,照着记忆里祖父的模样,熏了几刀五花肉。当熟悉的烟雾袅袅升腾,氤氲了眉眼,祖父的身影仿佛又坐在门廊下,轻声叮嘱:“火要小,心要静。”

  离开那天,母亲执意让我带上几块腊肉,用粗布口袋仔细裹好。我笑着问:“城里什么都有,还带这个做什么?”母亲只是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这腊肉里,有米仓山的风,有嘉陵江的雾,有祖父的守候,有母亲的笑容,有一个村庄用一整年光阴酿出的深情,有我从小到大无法割舍的乡愁。

  车子渐行渐远,村庄在后视镜中缩成一枚模糊的墨点,宛如一封未曾读完的家书,静静地躺在岁月的信封里。但我知道,那味道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寒风料峭的冬夜悄然浮现,如薄雾般萦绕在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上,悄然叩响心门。

  原来,乡愁从不喧哗。它只是悄悄藏进一块腊肉的纹理深处,藏进一缕穿堂风的呼吸之间,藏进母亲捶打糍粑的力道里,藏进祖父熏肉时的沉静中。直到某一天,当炊烟再次升起,那味道便会悄然浮现,像记忆里一声听不见的轻唤,温柔地推开时光虚掩的门——那是你早已淡忘的名字,也是你从未真正走出的童年,是腊月深处,永远的故乡。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