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副刊的讨论在媒体界持续升温。王蒙先生以“气韵生动”四字期许副刊，《光明日报》头版直言“副刊，是报纸保持生命力的密钥”，“浙江宣传”把话说得更直白——“副刊不‘副’”。这些讨论表面是在谈一张报纸版面的存废，底下涌动的是一个更深的焦虑：在数智时代，当信息的生产和分发已经彻底被算法和速度重新组织，那种不追热点、不抢时效、以文字抵达人心、重视个体感受的副刊写作，还有没有位置？答案是肯定的。不仅还有位置，而且这个位置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键。数智时代副刊何以不“副”？其中的前提是，副刊的价值需要被重新辨认，副刊的办法需要被重新设计，而不是老在“要不要做视频”“要不要开抖音”这些战术问题上打转。

　　（一）

　　副刊不“副”，不只是一个情怀问题，首先是一个认知问题。很多人为副刊辩护时，喜欢强调它的“文化属性”。这当然没错，但文化属性并不是副刊的独占品，新闻特稿、纪录片，甚至一个好的播客，都可以很有文化。副刊真正区别于其他内容形态的东西，是它的时间尺度和人的尺度。新闻是按“分钟”甚至按“秒”来计量的，它的使命是在最短时间内把事实送达。副刊不一样，它的时间维度可以是一天，一月，一年，甚至几十年。《杭州日报》“倾听·人生”栏目，坚持26年，讲了1300多个普通人的故事，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长期保持较高传播热度。一个口述实录栏目能持续26年，靠的不是追热点，而是它提供了一种新闻提供不了的东西：一个人被完整地、有体温地对待。新闻关心的是“发生了什么”，副刊关心的是“这件事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滋味”。人民锐评说副刊有“亲切”与“沉稳”两大优势，“亲切”来自它面对的是人而不是事件，“沉稳”来自它愿意花时间把一个人、一件事“捋顺”。在算法主导的信息环境里，这种“人的尺度”正在变成稀缺品。当机器可以无限供给“看起来像文章的东西”时，副刊的防线恰恰不在于文字形式本身，而在于文字背后那个不可被批量生成的东西：一个人真实的困惑、真实的喜悦、真实的犹豫。王蒙说：“不管写多大的主题，让它变成你的生活、你的感受……”这句话在今天读来格外有分量。副刊如果丢掉了“人的在场”，它就什么都不是；只要守住了这一点，它就什么都还在。

　　（二）

　　副刊不“副”，关键是要做好它的“慢变量”，而“慢变量”恰恰是当下最缺的信息公共品。当下的舆论场不缺信息，缺的是沉淀。一件事上了热搜，情绪先于事实抵达，观点盖过真相，然后迅速被下一个热搜覆盖。人民锐评对此有清醒的判断：越是众声喧哗，越需要“柔性有效的表达”。副刊做的正是这件事。它不抢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发言，但它可以在事情“凉下来”之后，给出一个经得起回味的判断；它不一定输出情绪，但它可以通过一个故事、一篇随笔、一段书评，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一次认知的调整。《光明日报》2025年6月开设的“昆仑石刻”学术争鸣专版，是理解副刊这一功能的上好样本。一篇考证文章从“光明文化周末”副刊出发，引发全国性讨论，争鸣文章发了数十篇，报网端微联动，专业论述被转化为大众可感的内容，最终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现象级文化事件”。这件事说明，副刊的“慢”不是迟钝，而是一种有纵深的介入。它不跟新闻抢第一落点，但它可以在新闻结束的地方，开辟第二战场、第三战场。当一个社会只剩下“快反应”而失去了“慢消化”的能力，它的公共思考就会越来越薄。副刊存在的意义，就是让那些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情，不至于在热搜的洪流中被一笔带过。

　　（三）

　　副刊不“副”，出路不只是“变成新媒体”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要让人走到前台。副刊界有句行话“纸媒不行了就做新媒体”，这话虽然不无道理，但做法却很有讲究。“做新媒体”不等于把报纸上的文章搬到新媒体上重发一遍，更不等于把每一篇副刊稿直接换成短视频。《羊城晚报》“花地”副刊的转型值得细看。这家1957年就创办的老副刊，到了全媒体时代，并没有停留在“文字上网”的低浅层面，而是全力打造文化IP。2025年，他们构建起“视觉+听觉+体验”的多维发展体系，打造“视频副刊”，让副刊可动；建设“音频副刊”，让副刊可听；升级“活动副刊”，让副刊可参与，实现从内容发布端向文化生态枢纽的转变。“花地有声”播客上线一年，邀请毕飞宇、李敬泽、刘亮程等作家做深度访谈，全网播放量突破百万；“名家说名作”让文化名家出镜解读名作，入选了广东全民终身学习平台的课程。这些产品的共同逻辑是：副刊积累的作者资源、思想资源、审美判断，在新的媒介形态中找到了一种“人直接面对人”的表达方式。读者听播客，听的不是“信息”，而是那个作家怎么想、怎么说话、怎么犹豫。这恰恰是副刊精神在新平台上的延续，而不是对副刊精神的背叛。副刊的融媒转型有一条底线：新技术可以用来扩展触达，但不能用来压缩深度。如果媒体融合只是把文字配上音乐做成短视频、把文章标题改成“震惊体”，那才是报纸副刊的真正丢失。《羊城晚报》做“90秒读懂岭南文史”，背后是《岭南文史》栏目多年的图文积累和学术支撑。短视频是“串珠成链”，不是把珠子扔掉只要链子。没有那个“珠”，链子什么也不是。

　　（四）

　　副刊不“副”，最后一道防线还得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其中最重要的是副刊编辑，他们的编辑能力必须完成结构性升级。AI写作投稿的泛滥已经不是远虑，而是近忧，当下来稿中文笔工整、结构完整却读不出“人味儿”的稿件正在批量出现，副刊编辑需要像“侦探”一样辨识文本的AI含量。今年8月，24家文学期刊发布联合倡议，对查实违规使用AI投稿的稿件不予刊发。但什么是人写的，什么是机器写的，需要编辑具有强大的鉴别能力。未来的副刊编辑，需要在文学素养和文字功底之外，具备人机辨识能力、数据素养与价值判断能力，既看得懂传播数据，又不被数据牵着走。一个有感受力、有判断力、有“人味儿”嗅觉的编辑，才是副刊真正的门槛。

　　毫无疑问，技术会继续变，媒体载体也会继续变。但副刊不“副”的道理不会变，副刊的版面可以居末，副刊的理念不能靠后，人的位置不能落尾。只要副刊还在认真对待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段真实的感受、每一次经得起回味的思考，它就永远有读者，永远不会“副”，也永远值得办下去。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编辑：董翔洲、谭鹏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