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海洋
读罢侯志明先生入选2024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项目的长篇小说《棋盘山下》,我脑海中久久盘旋的,并非某个具体人物的形象,也不是某段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一种气息,一种独属于那片土地、那个时代、那些被洪流裹挟却又维持个体尊严的生命气息。正是这份厚重的生命质感,《棋盘山下》获得了它最为珍贵的品质,它精准捕捉到了一代人身处“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撕裂中,这不是简单的城乡二元对立,而是时代转型背景下,个体在身份认同、乡土根脉与精神归宿上的深层迷茫与思辨。《棋盘山下》的用心之处,不是聚焦宏大的时代史诗,而是深耕个体人生,诠释普通人如何承载时代、映照时代、共生时代。作者以谦卑、温热的笔触紧贴韩山、“我”、谢春明、王丽、金库、董霞、刘茵等人物的肌肤与呼吸,让我们看到时代并非一个抽象的整体,而是无数个人的奔跑与抉择的瞬间。
小说以细腻平实的“生活流”叙事,描摹人物的儿女情长、人生抉择与前路求索,恰恰在这些恒常的人间烟火里,一种日常的神性隐隐浮现。日常是普通人生存与成长的核心场域,承载着所有时代变迁的印记与个体的悲欢取舍,正如本·海默尔在《日常生活与文化理论导论》一书中提到:“日常生活中的日常状态可能被经验为避难所,它既可以使人困惑不解,又可以使人欢欣雀跃,既可以让人喜出望外,又可以使人沮丧不堪。”侯志明的笔触宽厚诚朴,精准捕捉并还原日常生活的复杂多面。他写人的算计,也写算计背后的不得已;写人的坚韧,也写坚韧之下的脆弱。他写道:“时间是最好的消除剂,可以消除一切,由大而小,由重而轻,由浓而淡,由心意难平到心平气和,由痛不欲生到乐而忘忧,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作者以近乎朴拙的文字褪去叙事的杂质,让生活以本真鲜活的样貌呈现。
在日常叙事的底色之上,“棋盘山”跳出了单纯的物理空间,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坐标与心灵原乡。小说中那些试图走出又返回、或永远离开的年轻人,他们的魂牵梦萦与彷徨无依,深刻揭示了这一代人在“拔根”与“扎根”之间的精神困境。主人公韩山历经人生风雨后总喜欢回到那个养育他的小山村“养伤”,王丽在受到家庭变故、不治之症双重打击下,最终选择回归草原,在生命最初的地方坦然落幕、自证本心。一股无言的乡愁弥漫在字里行间,那些名字背后牵扯的人与土地的关系,在城市的霓虹下显得无比珍贵。这种回望故土与记忆闪回,本质上是个体在时代断裂、社会转型的缝隙中,不断捡拾自我、重构自我、安放自我的救赎。
正如作者侯志明所言:“棋盘山于我,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拟的。我写矿区、写山乡、写一代又一代人的起落,需要一个载体,一个稳稳立住全篇的精神领地。”这座静默伫立的山峦,是全书的精神图腾,承载着数十年的时代沧桑沉浮。棋盘山矿务局承载着新中国工业起步、乡村社会转型、资源型城市兴衰的完整时代脉络。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百废待兴、艰苦创业,到谢春明带领一帮人追赶改革开放浪潮的万象更新,再到新时代的社会迭代、转型升级,几十年的变迁具象地落在矿务局的浮浮沉沉与普通人的抉择之中,将时代变迁转化为个体的境遇更迭与精神蜕变。
宏大叙事的惯性书写中,个体存在感往往被时代洪流稀释、消解,沦为时代的符号。但存在的本质,终究藏于个体的生存体验之中。海德格尔曾言:“存在是存在者的存在。”吴宁也在《日常生活批判——列斐伏尔哲学思想研究》中认为人的本质是“一切活动的汇聚处、纽带和共同根基。只有在日常生活中造成人类的和每个人的存在的社会关系总和,才能以完整的形态或方式体现出来”。侯志明深谙此理,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给出人生的标准答案,只是诚实地呈现了这种寻找的过程,以及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困惑与伤痛。《棋盘山下》因此可看作一份关于个体生命在时代巨流中如何自处的沉静证词。它无意谱写史诗,却通过一个个普通人血肉丰满的人生,为那个渐行渐远的时代留下了一份不可替代的记录。它提醒我们,历史不仅是一个个事件的串联,更是无数个体的聚合。当一切宏大叙事如潮水般退去,最终裸露在时间沙滩上的,也许只是爱人互相依靠的背影、故乡一株草木的颤抖和人心之间共鸣的碰撞。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或许比任何冰冷的结论都更接近时代的体温,也更接近生存的本相。这部作品的重量,正源自它对这一切的深情凝望与忠实铭记。
在当代长篇小说的时代叙事谱系中,书写宏大变迁的作品比比皆是,但多数创作容易陷入两种误区,要么沉溺宏大叙事,将个体沦为时代的背景符号;要么聚焦私人悲欢,割裂个体与时代的深层羁绊。《棋盘山下》跳出了这种二元困境,作品横跨数十年、扎根矿区土地,串联起一群普通人的命运浮沉,构筑起完整、鲜活、立体的一代人命运群像。
小说以主人公韩山的一生为主线,串联起谢春明、金库、王丽、董霞等一众鲜活人物,构建了一代人的命运群像。韩山的人生轨迹是极具典型性的时代个体缩影。从襁褓遗孤的困顿,到乡村成长的质朴,从参军入伍的坚韧,到深耕矿区的坚守,最终转型为令人敬佩的老师。他辗转于多重身份之间,每一次身份切换都不是单纯的个人选择,而是时代浪潮推动下的必然。他对曹玉兰的辜负、与王丽和董霞的情感纠葛,也道出了世人对命运的挣扎与无奈。命运的各种底色层层叠加于他的人生之上,塑造了他隐忍、执着又略带妥协的性格,这也是一代人集体性格的缩影。
《棋盘山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逆袭翻盘的传奇人生,所有人物的成长与蜕变,都是一场与时代和解、与命运共生、与自我疗愈的漫长修行。平凡的人们在时代夹缝中或坚守初心、或妥协退让、或挣扎求索,构成了真实的众生相。正如小说中所写:“人生啊,但当我们懂得了这点,我们就会轻易从容地迈过愚昧、嫉妒、冲动、野蛮、自尊、自大、懦弱,并看到他们在人生长河的无足轻重。”侯志明精准捕捉到这一代人的精神特质:他们生于贫瘠、长于动荡、成于变革,身上兼具农耕文明的质朴踏实与工业时代的开拓坚韧,带着旧时代的传统又承载新时代的期许。在传统与现代、乡村与城市、困顿与希望的夹缝中,笨拙而坚定地走完一生。
相较于多数时代题材小说塑造个体的叙事,《棋盘山下》实现了叙事维度的突破,构建了个体与时代彼此成就又相互羁绊的叙事逻辑。波澜壮阔的时代为寒门子弟打破阶层、改写人生命运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让一代人得以挣脱宿命。但与此同时,时代转型的阵痛、社会变革的代价、新旧观念的碰撞,也毫无保留地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矿区的兴衰迭代、体制的改革变迁、乡土与城市的割裂让这代人始终处于精神撕裂的状态:脚下是无法彻底割舍的乡土根脉,眼前是奔赴不息的崭新时代,进退之间皆是彷徨,取舍之间皆是无奈。这正是小说“草鞋与皮鞋”隐喻的内核,也是这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
在人物群像的塑造中,这种困境被进一步具象化。金库、“我”等同龄人,与韩山有着相似的时代起点,却因抉择与际遇的不同,走向迥异的人生结局。有人顺势而为,有人固守本心,有人随波逐流。这些差异化的命运拼凑出时代转型期普通人的生存百态。可贵的是,作者始终以平视包容的姿态书写众生百态,不做道德评判,不刻意渲染悲情苦难,尊重每一种人生选择。这种克制的叙事姿态,让作品呈现出浓郁的人文温度,也精准还原了时代的复杂与人生的多面。
《棋盘山下》的叙事力量源于真实的质感与朴素的力量。文学从来脱离不了现实人生,艺术的本质是对人生情趣的提炼与呈现,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言:“离开人生便无所谓艺术,因为艺术是情趣的表现,而情趣的根源就在人生;反之,离开艺术也便无所谓人生,因为凡是创造和欣赏都是艺术的活动,无创造、无欣赏的人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侯志明立足自身的时代阅历与生活体察,扎根矿区的烟火日常,以质朴纯粹的艺术笔触提炼平凡人生的悲欢起落,忠实记录了一代人的青春热血与奋斗坚守、遗憾释怀与岁月成长。这也契合了他的创作初心:“再宏大的时代叙事,也必须扎根在个体命运的土壤里,而且越具体越具象越好。”
棋盘山静默伫立,见证岁月流转,承载人事浮沉。读罢全书,我最大的感受是: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代人的精神自白书。那些在草鞋与皮鞋之间挣扎过、在城乡之间徘徊过、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撕裂过的人,都能在这部作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而对于我们这些后辈读者而言,《棋盘山下》搭建起了跨越岁月的精神桥梁,提供的是一种理解父辈、理解时代、也理解我们自身来路的可能。
棋盘山的朝暮霞光会随岁月流转而更迭,山下的人间故事却永远不会褪色。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无数宏大的叙事终将归于沉寂,唯有平凡生命的坚守与热爱、挣扎与成长,能够跨越时光恒久留存。《棋盘山下》的价值在于唤醒世人对平凡生命的极致敬意。它让我们清晰看见,所有波澜壮阔的时代,终究由无数微小的个体汇聚而成;所有无声的奋斗、隐忍的坚守、与时代共生的成长,都值得被文学镌刻。
侯志明先生这份沉实、克制、温热的文学书写,既是对一代人的深情致敬,也是留给时代最厚重的文学馈赠。
(编辑:李志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