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术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慢,烟火稠。田埂弯弯曲曲,溪水终日叮咚。
我们齐姓一族,在圆包梁山湾脚下分住两个大院子,依山搭屋,屋连屋,墙挨墙。晨起闻鸡鸣,暮时观炊烟,粗茶淡饭度日,偶有争吵磕绊,邻里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家家添丁,一家五六口挤在三四间土房里,日子过得紧巴。条件稍好的人家,择地分户、搬离老宅。热闹了几代人的院落,一天天冷清下来。父亲思量许久,打算寻一块空地,盖几间属于自家的房屋。
屋基选在圆包梁对面,巴掌大小的一方空地,嵌在半山之上,少有平整之处。屋后紧挨着一条常年淌水的排洪沟,屋前是大片田地,地势比坡地低三四米。周围再无合适宅地,这处方寸之地,是父母反复商量后定下的。
建房之初,父亲认真踏勘宅地、细观山水地势,审慎择居。这片坡地虽不算开阔平整,却依山临水、安稳静谧,是一处宜居之地,可护佑家宅安宁、长续人间烟火。老话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年少懵懂的我,彼时只当寻常吉语,未曾读懂父辈择居安家、守善传家的质朴心愿。
我八岁那年秋天,老屋正式破土动工。彼时的我懵懵懂懂,只记得每日放学,便跟在父亲身后,看他一抔土、一根梁、一片瓦,亲手为一家人垒起安身的家。
那时乡村建设无机械,挖土、运土、填方、夯土,全凭一双手、一副肩膀。地块形状不规则、地势错落,平整地基格外费工。屋后沟坎潮湿松软、极易塌方,父母便日复一日捡拾条石块石,如蚂蚁搬家一般加固地基。重担压弯了父亲的脊背,肩头磨出层层厚茧;夕阳西下,母亲瘦弱的身影被余晖拉得悠长。靠着锄头、钢钎、扁担这些简陋农具,历时八九个月,父母终于将崎岖坡地整平为规整地基。
建房所需的砖瓦木料,在当年极为珍贵,父亲便早早筹备。请来匠人采伐柏木,晾晒风干,留作屋梁椽柱;自建窑炉烧瓦,日夜守在窑边查看火候。有几次我半夜睡醒去找他,他还蹲在窑旁。月色沉沉,父亲独坐窑边沉默守望的模样,我至今历历在目。白日里,父母挖土砌墙、架梁铺瓦,辛苦劳作;夜幕降临,便细细清点木料、修缮工具,事事亲力亲为。
历时一年多,一栋三间正房带一堂屋、两厢偏厦、连带一处茅厕小院的房屋,稳稳落成于半山腰。搬家那天,父亲静静立在堂屋门前,沉默很久;母亲穿梭忙碌、笑语盈盈,满心欢喜。
我十七岁那年,兄长分户立家,拆掉老宅分配的土房,在原址建起一栋一楼一底的砖房。白墙黑瓦、窗明室亮、地坪平整,在整座山湾里格外显眼。此后,乡邻陆续翻盖新房,唯有父亲,守着陈旧老屋,从未提及翻修、搬迁之事。
那些年,父母淳朴热忱。乡邻凡要修屋铺路、收割种养,只需一声招呼,父母必定热心相助。一辈子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红脸争执、计较是非长短。
老屋地势特殊,每逢暴雨天气,父亲总是彻夜难安。后来,我们进城定居后,他更是牵挂万分。每逢大雨深夜,他便披衣起身,打着手电反复巡查沟渠屋瓦、墙体地基。雨夜微光摇曳,步履深浅交错,数十年风雨无恙、老屋安然,皆源于父亲岁岁年年的守护。
老屋烟火岁岁不息,藏着质朴的家风暖意。父母一生勤恳善良、谦和待人。农闲时节,二人常主动帮扶乡邻琐事,秉心向善、勤俭立身,始终以踏实做人、宽厚待人的本心教诲后辈,常怀善意、多行善举。
后来我到县城工作,年迈的父母依依不舍告别老屋,进城帮我照料孩子。即使身在城市,老屋依旧是二老最深的牵挂。每到寒暑假,父母总要提前准备,回乡小住几日。老屋炊烟再起、笑语重回,满院皆是旧日温情。
老屋历经岁月洗礼,梁木屋椽偶有青蛇蛰伏。旁人见了大多心生畏惧,想要驱离,父母却始终温柔善待,视其为相伴老屋的生灵,从不惊扰。人与万物相守,岁岁安然相伴,老屋藏尽半生烟火、半生风霜。无论子女走得多远、去往何方,老屋永远是根系所在、心灵归处。
岁月无情,母亲先行离世,老屋的烟火日渐稀疏,往日热闹喧嚣慢慢归于沉寂。父亲年岁渐高,回去的次数愈发稀少。待到父亲也撒手人寰,老屋骤然失了主人,孤零零伫立在山间。院落荒草丛生,屋顶落满枯枝败叶,渐渐褪去往日生机。
双亲已逝,守护老屋的责任,便落在我与兄长肩上。为留住祖辈居所、留存岁月印记,我们时常回乡修缮老屋。拆下破损旧瓦、更换屋面彩钢,疏通房前屋后沟渠,修整腐朽椽木、清扫院落角落,尽心修缮维护,只愿老屋安然伫立,留住一家人的根与忆。
不少乡邻心生不解:我们早已在城市安家立业,晚辈也学有所成、定居都市,何必执意守着老旧屋舍。唯有我们清楚,守护老屋,守护的从来不是房屋本身,而是父母勤恳一生的痕迹,是代代相传的家风,是心底最深的乡愁。
我们这一代人,早已远离乡村、扎根城市,阅尽繁华烟火。可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心底最踏实安稳的归处,永远是这座半山老屋。
老屋静静伫立山间,方寸院落之间,装得下父亲的辛劳岁月、雨夜坚守,藏得住母亲的良善温厚、一世温柔,承载着一家人最纯粹、最绵长的乡土眷恋。一屋存岁月,家风代代传,这方老屋,便是我们一生最珍贵的精神原乡。
(编辑:李志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