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大庆
在盐亭金孔中学求学的两年多时间里,课本里掌握的不少知识,已随时光慢慢淡去。唯独邓家湾那一碗素面、邓大爷那一勺热汤,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数十年光阴流转,每每回想,那一缕质朴的烟火香气,依旧萦绕鼻尖,温暖漫长岁月。
年少求学时,家离学校近三十里,沿途多是泥泞土路。家中虽有一辆自行车,一逢雨天便寸步难行;乡间班车每日仅有一趟,常常赶不上,我们也舍不得花那几元钱的车费。于是徒步往返校园,成了常态。归家路途一身轻松,行囊空空,步履悠然;返校之路却满是奔波艰辛。背上驮着两周口粮,白米不多,大半是红苕,再带上一两罐家里腌制的泡菜,就是在校全部吃食。三个小时山路跋涉,抵达学校时早已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彼时校内没有加餐,也无小卖部,家境拮据,更谈不上下馆子。清贫的求学岁月里,一口热食,便是少年最大的期盼。
每每饥寒难耐,我们便约上同窗,走到校旁邓家湾。借老乡灶台,拿出各家带来的挂面与佐料,一锅清水,煮一碗素面,便是疲惫少年最珍贵的慰藉。如今早已记不清碗中细味,只记得那腾腾热气,是跋涉之后纯粹的香甜,温暖难忘。
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学校敲钟的邓大爷,做起了小生意。每日午、晚时分,宿舍檐下,两大桶热汤准时升腾起袅袅热气。清汤表面浮着零星油星,飘着几片青菜叶,偶尔还能捞到细碎猪血片,朴素却鲜香诱人。那些年,我们一日三餐多是红苕干饭配泡菜,口味寡淡。邓大爷的热汤,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鲜香,引得少年们很是向往。大爷为人实在,定价随性,两分、三分、五分,钱多汤足,运气好还能尝到一丝荤腥,解长久嘴馋。也正因如此,摊位前常常人头攒动,稍慢一步,便只能望着他挑着空桶远去,留下遗憾。
后来,邓家湾另一位邓大爷,也挑着热汤来校园叫卖。相比之下,他的汤略清淡,不及敲钟大爷的浓郁鲜香,却格外体恤学子。交易不只认钱币,半碗剩饭,也能换一勺热汤,温柔成全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两位邓大爷,两份暖意,其间也藏着几分邻里间质朴的小隔阂。敲钟的邓大爷,偶尔会在我们面前随口念叨几句,带着一点率性的嗔怪。可年少的我们心里清楚:手头宽裕,就买一勺浓香热汤解馋;囊中窘迫,便用剩饭换一碗暖汤。两位大爷的烟火滋味互为补充,温暖填满了我们清贫的求学时光。
流年匆匆,世事变迁。半生辗转,尝遍世间百味,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邓家湾素面的清欢、檐下热汤的温润。一碗朴素素面,一勺人间热汤,留存的不只是旧日烟火,更是乡土普通人朴素宽厚的善意。这份藏于面汤之间的温情,镌刻着一代人纯粹的少年求学记忆,也让我们始终相信:纵使岁月清苦,人间善意长存,平凡烟火,最暖人心。
(编辑:李志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