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德华
周老师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茧,是粉笔磨的。
头一回留意到那块茧,是小学时一个深秋的午后。那天讲圆,他没拿圆规,只捏了支白粉笔,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圆就落在黑板正中了,匀净得像十五的月亮,首尾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底下有人“呀”了一声,他也笑,用那根带茧的指头点了点圆心,说:“圆心定了,圆就歪不了。”
那时我哪里懂这个。只觉得周老师怪。别的老师总拖堂,他到点就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说:“下课了就出去跑跑,数学不在乎这十分钟。”他的教案是手写的,蓝钢笔字,密密匝匝,页边角上总画着些小小的三角形、圆形,像谁偷偷写的悄悄话。
高二那年我数学考砸了,头一回不及格。放了学他叫住我,没有责备,从抽屉里拿出半根粉笔头,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画了个坐标系。“你看啊,”他说,“这横轴是你会的,纵轴是你不会的。现在你就站在原点,往前一步是会,往后一步是不会,可要是站着不动,那就永远是零。”他蹲在地上,粉笔灰落在裤腿上,像落了一层霜。我怔怔望着那片灰白,心里忽然一酸——原来周老师的头发,早已经白了大半。
后来听人说,那年他爱人病重住院。他每天上完课就赶往医院,彻夜陪护,清晨又匆匆赶回学校上课。课堂之上,他对此只字未提,板书依旧工工整整,随手画出的圆依旧浑圆饱满。有同学回忆,某个清晨看见他在办公室就着白水啃馒头,眼镜片蒙着一层雾气,手中还攥着红笔批改作业。我想起走廊上那个坐标系——他自己何尝不是站在一个原点之上,往前一步牵挂学生,往后一步心系家人,却把绝大部分心力,倾注给了讲台下的孩子们。
高考前最后一节数学课,周老师没有讲解习题。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又在圆内画出许多条半径,一根根自圆心向外延展,如同洒落的日光。“你们以后会走很多路,”他说,“但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自己的圆心在哪。”那天阳光正好,光柱斜斜泻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细碎点点,宛若夏夜流萤。他立于大圆之前,背影虽已微微佝偻,却好似一尊定海神针。
后来我从事设计工作,终日与图纸、圆规、坐标系为伴。每一次画圆,总会想起周老师那根布满厚茧的手指。我见过精密仪器绘制出的标准圆形,却再也没遇见过那样一个圆:无需工具,不用草稿,手腕轻轻一转,稳稳定格于黑板之上,像信念凝成的模样。
去年重回母校,教学楼已然翻新,老旧黑板换成明亮的电子白板。在走廊之中,我偶遇退休后的周老师。他脊背更加佝偻,手里提着一兜蔬菜,应当刚从菜市场归来。认出我之后,他笑意温和,眼角皱纹深深。“还画圆哪?”他问道。我告诉他还在画。他轻轻点头:“圆心别丢了就行。”
我伫立在旧时教室门外,向内凝望,恍惚间仿佛又见他立于讲台,粉笔灰簌簌飘落,落满肩头与鬓发,好似一场绵绵不绝的落雪。三十年讲台耕耘,他画下无数个圆,一个比一个规整,一个比一个沉稳。我们一众从课堂走出的学子,便是他笔下延伸出去的条条半径;无论行至何方,圆心永远留在那间教室,留在那一支粉笔,留在那一枚岁月打磨的厚茧之中。
三尺讲台,一支粉笔,耗尽大半人生。他不曾讲过慷慨激昂的豪言,只是认真画好每一个圆,踏实上好每一堂课,尽心送每一位孩子奔赴更远的山海……
粉笔灰纷纷落尽,而他,如同那个坚定不移的圆心。
(编辑:李志 审核:俞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