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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暖依靠 最念至亲
发稿时间:2026-05-31 09:00   来源: 绵阳日报

  □ 刘胡蓉

  一九八八年初夏,父母远赴云南务工谋生,将未满七岁的我留在故乡,托付给外公外婆,还有最疼我的幺舅和舅娘。我的童年自此与旁人不同,别人遇挫可奔赴父母怀中,而我的底气与依靠,是故土亲人,是沉默温厚的幺舅。

  小学三年级的夏天,是幺舅手把手教会我写信。院坝清风徐徐,阶檐清净安然,他静静陪在我身旁,逐字逐句教我落笔书写。稚嫩信笺,寥寥数语,皆是家常学业、平安近况。那些歪扭的字迹,是年少的我联结远方父母唯一的纽带,藏着最质朴绵长的思念。

  我童年最纯粹的欢愉,多半来自幺舅。一个逢场周末,他和舅娘许诺带我赶场,我清晨早起、满心期许,最终却因故未能成行。孩童的失落全然写在脸上,亲人最懂我的怅然,他们托付邻里带我赶场,却始终放心不下。待我走到康泉场回头望去,只见幺舅骑着老式二八大杠单车,一路风尘匆匆赶来。

  那一刻,所有失落烟消云散。我跃上单车横梁,迎着清风前行,他宽厚的脊背护在我身后,稳稳托举起我童年最简单、最珍贵的幸福。

  年少的我懵懂邋遢,曾满头生虱。每遇晴日午后,暖阳铺满庭院,幺舅与舅娘便让我端坐矮凳,一左一右细心梳理捡拾。指尖温柔轻缓,口中轻声嗔念,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宠溺。融融天光里,细碎温情落满心间,温柔了我的整个年少岁月。

  乡人常说,幺舅性情端肃、不善言辞。儿时的我顽劣任性、无所畏惧,唯独敬重、信服于他。可细数经年往事,他从未厉声训斥,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仅有一次,我贪玩拖沓、屡唤不动,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轻柔、毫无怒意,却让我瞬间收敛心性、安分自持,懵懂懂得凡事有度、为人有礼。

  我的童年,是两种温柔的滋养。在外公外婆身前,我恣意烂漫、无拘无束;在幺舅舅娘身边,我知礼守矩、沉稳踏实。一纵一收的成长时光,沉淀为我一生品行与性情的温润底色。

  一九九四年,我升入初中。为养家糊口,幺舅常年在外奔波务工,我们朝夕相伴的时光骤然变少,自此聚少离多。此后数年,我求学赶路,家境清贫、前路维艰。若非幺舅多年倾力帮扶、年年资助学费,我的求学之路早已中断,更不会有如今立足讲台、教书育人的我。

  四年大学时光,我的学费大多依靠幺舅帮扶。他曾郑重叮嘱我,读书所用资费,来日务必自力偿还,切莫让父母操劳负担。这句话,我铭记至今。我感念他体恤姐姐辛劳、默默为我家分忧,更感恩他用心鞭策、予我信任,教会我自立自强、踏实做人。他赠予我的,从来不止物质支撑,更是立身成事的底气与格局。

  二○○五年,我大学毕业、拥有安稳工作,人生渐渐步入安稳。可幺舅依旧辗转他乡、劳碌奔波,我们常年山水相隔、相见寥寥。二零零七年我成婚出嫁,远在异乡的他特意托母亲送来一床新被。那是舅娘亲手植棉、手工弹制的被褥,是故乡嫁女最诚挚的礼数,一针一线,皆是至亲厚爱。

  后来我待产生子,幺舅舅娘专程停工请假,千里奔波赶回陪护。多年来,他们的深情从不多言、从不张扬,却厚重绵长,岁岁温暖我的人生路。

  岁月更迭,表弟们陆续成家立业,举家迁居新疆,幺舅也常年定居北疆。千里山河阻隔,让我们数年难得一聚。

  今年一月,家中突遭变故,父亲意外摔伤头部,开颅术后重症卧床,恰逢弟弟婚期将至,家事纷乱、人心惶惶。远在新疆的幺舅闻讯即刻返乡,风尘仆仆归来料理家事,倾力操持弟弟婚礼,在风雨飘摇中,为家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婚礼当日,我从绵阳归乡,再见久别的幺舅。他依旧是利落的平头,只是黑发早已浸染霜白,身形清瘦、面容憔悴。我起初只当是长途奔波劳累,细问之下才知,他胃疾缠身多年,时常隐痛不适,向来只是自行买药将就,从未好好就医调理。

  午后,我因工作仓促返绵。临行之际,幺舅与母亲并肩立在门边为我送别,身影沉静安稳。那一刻我深知,有幺舅在,家就有主心骨,母亲便有依靠,家中万事皆有底气。半生以来,每当我人生困顿、风雨来袭,他始终默然伫立,做我最坚实的依靠。

  世事无常,猝不及防。前日傍晚,一通噩耗击碎所有安稳。表弟来电告知,幺舅突发急症、呼吸梗阻、失语昏迷,正在医院全力抢救。

  听闻消息的瞬间,我骤然失神、心绪空洞。明明听清噩耗,心底却万般抗拒、不愿相信。我满心期盼奇迹降临,甚至不敢致电问询,生怕一语确认,便是永恒别离。

  我独坐客厅煎熬等候,两小时后,终于等来表弟哽咽着告知:“大姐,爸爸走了。”医生说,窒息过久,已然无力回天。

  挂断电话,我久久僵坐、茫然无措,直至凌晨方才辗转入眠。惊醒之后,哽咽道出噩耗,话语未毕,热泪早已奔涌而出。愧疚、自责、遗憾、悲恸齐齐堵在心口,彻骨寒凉。

  这些年,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岁月可期。总盼着工作清闲、时光从容,便归乡陪他闲谈、为他奉茶、为他下厨,把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恩与依恋,慢慢诉说。

  可人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重来的机会。那些一次次的“等一等”,最终都沦为再也无法弥补的“来不及”。至此,我终于彻骨读懂,“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世间最绵长无解的遗憾。

  我最敬最爱的幺舅,我一生的至亲与依靠,骤然别离,未留只言片语。这场猝不及防的离别,成了我余生绵长无尽的思念。

  惟愿苍天垂怜,佑我善良半生、劳碌一生的幺舅安然归尘。愿他自此远离人间奔波疾苦,在彼岸岁岁安宁,长眠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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