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二愣
“五一”假期,案头品读绵阳九零后诗人葱葱诗集《时间的礼物》。循着质朴温润的诗行漫读,可见诗人从富顺晨光村走出,扎根绵阳科技城的人生轨迹:从初入都市的局促惶惑,到融入市井烟火的从容笃定。她澄澈温润的文字,如春雨润物,悄然化开心中成见,也让我深深感悟:代际从无高墙阻隔,人间至真至朴的亲情与共情,从来跨越岁月、生生相通。
这部收录五辑共一百七十首诗作的诗集,堪称独生代青年心灵成长最鲜活的精神实录。诗行间藏着一代人的蜕变与坚守,于温和柔顺中透出骨子里的坚韧;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惦念、对漂泊冷暖的体悟,与老一辈人的人生心境高度契合,产生跨越代际的灵魂共鸣。
离愁别绪 一脉相承的生命本色
过往总以为,六零后成长于物质匮乏岁月,年少历经生活磋磨,成年后为生计背井离乡,笔下乡愁满是世事沧桑与人生厚重;而独生代远赴他乡多为逐梦前行,笔下离愁多是青春浅吟,难有父辈饱经风霜的深沉痛感。
细品葱葱怀乡思亲、书写漂泊的诗作,方有全新体悟: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历经何种人生,离愁牵挂、故土眷恋,都是镌刻在血脉里不变的生命底色。
《回家》一诗落笔动情:“又是一年/行道树上结出了红灯笼/在异乡/你的一串眼泪耀成了红宝石/硌疼了血管里的根茎叶脉/那个唤你回家的人……把冒出的白发藏了又藏”。字句朴素却直击人心,读到此处,窗外雨意渐浓,蓦然想起当年父亲送我远行时,亦是这般悄悄遮掩鬓边白发。一念及此,心头怅然,既心疼异乡打拼的后辈,亦感怀自己当年漂泊的过往。
两代人同写乡愁,情感底色相通,表达维度却各有特质。老一辈诗人多将情思寄于故土风物、家国亲人,情感内敛含蓄;葱葱则更向内观照、自省心灵,以细腻笔触深挖孤独况味,描摹灵魂深处的乡愁痛感。
《心念之地》写道:“一个异乡人经常孤枕难眠/被长夜的利齿反复噬咬/我抚摸自己写下的文字痛哭流涕”,道尽异乡游子长夜难眠、乡愁缠绕的共同境遇。作为女儿,她的诗更多了一份对父辈的体恤与读懂。《在伊犁吹冷风的男人》将目光投向奔波谋生的父亲,读懂了瘦小身躯里扛起家庭的责任担当,读懂了父辈沉默隐忍的人生负重。经由异乡岁月的淬炼,她与父辈达成精神契合,血脉亲情、心灵羁绊从未隔断。
葱葱并未沉溺于漂泊的伤感,而是真实书写岁月磨砺下的成长蜕变,慢慢活成父辈那般,默默扛起人生责任。《母亲的白发》寥寥数语,写尽生命传承与精神接续:“我流血流泪抓紧生活的样子/像极了好多年前痛摇生活的她”。从被庇护到撑风雨,从依赖懵懂到独立坚韧,年轻一代承袭了父辈隐忍倔强、直面苦难的精神品格。
《时间的礼物》《斜生的日子》《我的伤口长出了翅膀》等篇目,诗意刻录当代青年从脆弱走向强大、从依附走向自立的成长轨迹,也是独生代精神成长的集体缩影。
温情反哺 双向奔赴的代际亲情
曾有刻板印象:独生代自幼在呵护中长大,习惯被关爱、被付出,安于接纳亲情滋养,疏于体谅长辈半生辛劳、回馈人间温情。通读《时间的礼物》,固有偏见全然被打破。
葱葱以烟火诗行,萃取日常点滴里的人间真情,生动诠释了独生代对亲情的珍惜、感恩与反向反哺。接纳爱、珍视爱、回馈爱、守护爱,代际温情在时光里双向流转、温暖奔赴。
诗中亲情篇章,无刻意煽情,无虚浮矫情,皆从市井日常、生活细碎中生发情愫,朴素真切,直抵人心。《母亲的疼和故乡的疼》,体察母亲常年病痛与岁月隐忍,深知远方的问候难抵近身陪伴,满心牵挂化作心底无法填补的缺憾;《莲花》以冬日荷塘采藕为喻,刻画父亲劳作奔波的辛劳,读懂了平凡父辈谋生的不易与深沉无言的父爱。
“时间给了我离别,也给了我懂得”,这是诗人真切的人生感悟。岁月与漂泊,让她读懂父母付出的重量,读懂亲情的无价可贵。她不再只是被动承接呵护,而是主动惦念、用心回馈,以温柔牵挂回应长辈的殷殷期盼。
这份通透与感恩,彻底消解了对九零后“只懂索取、不懂感恩”的偏见。每一代人都有专属的时代轨迹与精神印记,年轻一代的成长阵痛,绝非矫情脆弱,而是对生活、亲情与命运的深层感悟,与父辈的人生悲喜同根同源、代代相承。
诗承薪火 文脉赓续的青春答卷
一度固执认为,独生代少经生活深度淬炼,难悟苦难分量,文学创作上也难以接续前辈作品的厚重底蕴与悲悯情怀。葱葱的诗歌创作,恰恰打破了这种认知。
多年来,她深耕乡土文学传统,博览中外文学经典,自觉汲取路遥、贾平凹、余华、迟子建等当代作家养分,亦研读卡夫卡、博尔赫斯、泰戈尔等文学大师著作,兼容并蓄、博采众长。她把个人生活体悟、情感挣扎与生命思索融入诗行,循着前辈文人的精神脉络,探索属于独生代的诗歌创作路径。
其乡土与生命书写,传承了路遥笔下平凡人逆境向上的生命韧劲,承袭了余华文字里直面世事浮沉的倔强底色;《心念之地》的故乡意象温润细腻,隐约可见贾平凹乡土文学的笔墨浸润。诗作《一个人的村庄》与刘亮程同名散文形成跨文体诗意呼应,跳出刻意模仿,以沉静孤冷的笔调,写出城镇化进程中青年远离故土、家园的精神乡愁,敏锐细腻,直击时代人心。
《在伊犁吹冷风的男人》《母亲的白发》等诗作,文风浸染迟子建清冷烟火气,叙事内敛、情感真挚,于平淡日常中藏人间温情与生活希望。《雨天》《野花》《白色桔梗花》等短章,借草木风物寄情抒怀,以小见大、自然留白,深得前辈散文诗歌创作精髓。
更可贵的是,她对前辈文脉的吸纳,绝非照搬复刻,而是融入都市打拼体验、异乡漂泊感悟与时代现实观察,消化重塑为自身独有的笔墨气质。《怀旧是一个人的劫难》捕捉乡村城镇化、旧貌渐隐的现实,延续了前辈作家观照时代变局、体恤个体命运的人文情怀;同时跳出宏大集体叙事,专注个体内心抒情,以内敛克制的笔触书写乡土眷恋与精神乡愁,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她还适度吸纳世界文学的隐喻手法与哲思表达,丰富诗歌格局,却不堆砌辞藻、不炫技弄巧,已然形成独生代独有的个体痛感与精神审美。
葱葱以温柔而有力量的诗笔,消融了世俗成见里的代际壁垒,带我走进九零后诗人丰盈深邃的精神世界。诗集《时间的礼物》,是青春成长的编年,是代际共情的纽带,更是文学薪火赓续的青春答卷。
诗歌架起心灵之桥,成就了代际之间的理解、和解与传承,这正是时间赠予诗人、赠予读者,也赠予这个时代最温润珍贵的精神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