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粟小栖
2025年大寒之日,我接到同事毛中海老师的电话。他讲述的四十年师生往事,如一首未竟的诗,在寒冬里漾开暖意。
—— 题记
毛老师说,同学会上,刘老师朗诵了四十年前为同学们写的诗,还是纸质原稿。同学们感动不已。
那是1984年的冬天,安县师校的教室里总是弥漫着粉笔灰和年轻的气息。刘守明老师刚参加工作不久,年轻,热忱,眼里有光。他把班上的学生当弟弟妹妹,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把他当作可以交心的大哥哥。那段时光,成了彼此记忆里最亮堂的底色。
元旦将至,离别的影子悄悄爬上日历。爱好文学的刘老师想用诗歌的形式表达祝福,便连夜写了一首诗:《在八五年门口》。他想说的话都在诗里——珍重过往,期许未来,愿同学们走得稳,行得远。
班会那天,刘老师拿着诗稿走上讲台。教室里静悄悄的,几十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声音有些沙哑,许是连日熬夜备课的疲惫,许是冬日偶感的风寒。念到“时代的船桨,可把你心潮击扣”时,他忽然眼前一黑,仿佛被一股温柔的力轻轻推了一下,手中的诗稿滑落在讲台,教室里的寂静瞬间被慌乱打破。
同学们全慌了。有人飞奔去校医室抬担架,有人扶着他急切呼唤。他被紧急送往医院,昏迷了许久。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病床前那一张张熟悉而焦灼的脸。刘老师那时还没成家,独自一人在安昌上班。同学们自发排了班轮流守护他。一个家在安昌的女生,特意从家里搬来结实的马架子,垫上自带的被褥,让守夜的同学们能轮流歇一歇——那些日子,病房里总飘着同学们带来的热粥香气,有人握着他的手轻声念课文,有人默默为他擦拭额头的虚汗。
刘老师说他曾蒙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感于同学们对他的爱。那一刻他真切地觉得,这些孩子早已不是学生,而是他在人世间意外获得的亲人。
那首诗,终究没有读完。这一搁,便是整整四十年。粉笔灰落满时光的角落,蓝黑墨水的字迹在纸页上慢慢淡去,而那些藏在诗里的牵挂,从未褪色。
2025年在千佛怡家民宿,82级2班毕业40周年同学聚会,他们特意将刘老师请了回去。四十年光阴,当年那些青涩的面孔,如今都已成了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有特级教师,有专家学者,有领导干部。相见刹那,岁月仿佛倒回从前,依旧是当年的熟稔与亲切。只是细看时,不少人鬓角已霜,谈及的多是退休计划和孙辈趣事。
当邀请刘老师发言时,他居然掏出了那首保存了四十年的原稿。纸页已然泛黄发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毛糙,蓝黑墨水的字迹虽淡,却依旧工整有力,仿佛能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年轻老师伏案疾书的身影。他说要把那首未读完的诗继续念完,便问:“同学们,我是接着四十年前中断的地方朗诵,还是……”
“从头开始!”话未说完,台下已异口同声。刘老师的声音依旧沙哑,他一字一句,将四十年岁月轻轻铺展成诗行。
《在八五年门口》
乘着时光的飞舟
来到八五年门口
情海荡荡
思绪悠悠……
亲爱的同学
时代的船桨
可把你心潮击扣
站在八五年门口
你是那样笑语不休
是为八四年的优异成绩
欢呼雀跃
是为近三年的坚实脚印
喜上心头
多少个四十五分钟
你猛吸知识的醇酒
多少个晨读晚练
你飞越书海的深沟
还有那煤油灯的火苗
帮你烧掉无知的废纸
红蜡烛的光明
伴你迎来智慧的画轴……
诗句里的期许,四十年前未说完的牵挂,此刻都化作眼中的泪光,融进彼此的沉默与感动里。读到最后一句时,他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老师,再读一遍!”不知谁又喊了一声。
于是,那些句子,再次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流淌。这一次,所有人都跟着默念,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刘老师知道,这一刻,他们都回去了。回到了那个飘着粉笔灰的冬天,回到了那间简陋却盈满暖意的教室,回到了那段彼此搀扶、清贫却丰盈的岁月。
四十年,足以让河流改道,让青丝成雪。可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带走——它像一粒深藏的火种,被小心地护在胸口,暖着、亮着,静待重逢的风为它再次助燃。
刘老师说,自己年少时曾遇困境,是几位恩师的善意与关怀,让他走出迷茫。从那时起,他便暗下决心:要做个好老师,把这份温暖加倍传递给学生。
我想,刘老师想对同学们说,虽然这些话或许从未说出口:谢谢你们当年救了我,照顾我,用稚嫩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晴空。我想毛老师心里也在对刘老师说,感恩遇见,在花甲之年还能再次收到恩师最真的祝福。
听了这个故事,我热泪盈眶。原来教育从不止于知识的传递,更是生命与生命的彼此照亮——它不是人生中匆匆的一段路,而是用一辈子去温暖另一辈子的循环,是师生缘分跨越岁月的延续。
那首未读完的诗,终于在四十年后的冬天落下圆满韵脚。窗外,大寒已至,朔风凛冽,而满室暖意,早已驱散了岁月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