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平
离开故乡已近四十载,故乡的年味却在我心头萦绕了四十个春秋。它像天际翱翔的纸鸢,拖着斑斓长尾越飞越远,仿佛要淡出视野,可那根系着思念的线,始终被我在心底紧紧攥着。
故乡的年,从腊月便拉开序幕。一进腊月,备年货的热闹便在乡间蔓延,热火朝天。
杀年猪,是腊月里最攒劲的热闹。院坝边搭起土灶,毛边锅盛满清水,灶膛柴火燃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众人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水早已沸腾,沸水淋遍猪身,杀猪匠麻利地刮净猪毛,众人合力将猪吊上树干,开膛分边、拾掇妥当。白花花的猪肉摆上案板,乡邻们围着说笑打趣,空气中飘着鲜肉的香,满是新年的味。
扯挂面,又是另一番雅致景象。头天晚上便开始和面:面粉倒入粗陶木盆,加少许盐巴,掺水搅和后反复揉搓,直至面团筋道光滑。醒面后切割盘条,深夜上架拉扯,让面条细如棉线。次日清晨,挂面挂在高大木架上,太阳升起,雪白的挂面沐着暖阳,微风拂过,如柳丝轻舞,柔情款款迎新年。
年货在紧锣密鼓中渐次齐备:腊肉泛着琥珀色油光,香肠裹着诱人香气,米糕清甜,豆腐鲜香,还有鲜肉与血旺,一样样住进贮藏柜。过年的序曲愈发嘹亮:腊八节腊八粥五颜六色、软糯香甜;小年扫扬尘、搞卫生,家家焕然一新;大年三十贴门联、粘窗花,红底黑字间满是喜庆。除夕夜,鞭炮齐鸣,烟花飞溅,乡村长空五彩缤纷。恰如王安石《元日》诗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阖家团圆围坐,把酒言欢,年味在亲情里愈发醇厚。
这年味直至正月十五闹元宵后才缓缓淡去。那份热闹曾搅得我热血沸腾,而今身居城市,故乡的年味似乎只剩梦里相见——但也不尽然。去年,我们全家回了一趟乡下,竟寻回了魂牵梦萦的年味。
除夕刚过,大年初一,我们一家老小便驱车前往盐亭县大兴乡广庭村金家湾——那是我妻子的娘家,两个舅子仍在乡下守岁。汽车载着满车喜庆,一路朝金家湾驶去。一过分水岭,金家湾便映入眼帘:背靠三座青山,门前横卧一汪堰塘,山上树木葱茏,堰塘水波荡漾。几幢别墅般的楼房依山而建,青砖黛瓦映着白壁红墙,与山水相映成趣,构成一幅静美山水画。
我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为金家湾镀上暖金,袅袅炊烟升起,与绿色林海交织,空气里满是草木与烟火气息,仿佛置身仙境。
二十几口人团聚在此,舅子点燃篝火,火焰跳跃间暖意融融。篝火旁支好燃气灶,侄儿侄女们麻利张罗起火锅,腾腾热气升腾,清脆的祝福声在山谷回响。晚饭后,大人们围篝火话家常,小孩子们挥舞礼花、点燃小炮,火星划出金色弧光,欢笑声奏响新春交响。夜深如墨,震耳欲聋的炮竹声骤然响起,绚丽烟花在天际绽放。“放炮啦!放烟火啦!”孩子们欢呼着,侄儿们搬出备好的火炮与烟花点燃——顷刻间,金家湾成了沸腾的海洋,漆黑夜空亮如白昼。夜风微凉,我们却沉浸在亲情欢愉中,周身被浓郁的年味包裹。
这,不正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年味吗?我找到了!
夜愈发深沉,我们走进舅子的别墅。高清平板电视播放着除夕庆祝新闻,城市灯光秀与乡村烟火交相辉映,无人机表演为传统年味注入科技元素,5G网络让远隔千里的乡亲们天涯咫尺。曾几何时的城乡隔阂,正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渐渐消融……
我终于明白,故乡的年味从未远离。它沉淀在时光长河里,愈发醇厚;也流转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焕发新生。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身处何方,它都像一盏不灭的心灯,温暖归途,指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