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晓兰

　　“王朗下雪了！”朋友圈的一条消息，瞬间勾起我奔赴雪境的急切。冬日的王朗，想来定是铺陈着一番清寂绝尘的风致。

　　隔着岁月的纱幔回望，我与王朗的初识，始于一幅日历画报。父亲是退伍军人，每年春节前，总会收到一封印在精美日历上的慰问信。母亲每每如获至宝，眉眼含笑地在堂屋墙上比量许久，再小心翼翼地钉牢。久而久之，那些她偏爱的风景——明星彩照、电影剧照、各地风光……便琳琅满目地缀满了朴素的老墙。

　　雪峰巍峨入云，林木挺拔参差，草甸舒展如茵……这幅王朗的图景，就这样深深烙进了少年的心底。那时我正读初中，已知道王朗是自然保护区，藏着国宝大熊猫。后来外出求学，心底偶有些许山乡人的羞涩，却总忍不住带着几分夸张地炫耀：“我们老家，家家都养熊猫！”引来同学们将信将疑的笑。如今，家乡平武虽无“家养”大熊猫，却因四百多只野生大熊猫在此栖息，成了实至名归的“天下大熊猫第一县”。这份骄傲，终于有了沉甸甸的底气。

　　王朗的风景，在记忆里静静流淌了许多年。想亲眼见它的念头，从未被时光冲淡。回到家乡工作后，我与王朗的距离不过百余公里，圆梦仿佛触手可及。可现实的种种牵绊，却让这心愿迟迟未能成行。

　　还好，心若向往，步履终能抵达。有些念想，本就是会在时光里慢慢开花的。真正走进王朗，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秋天。有幸参与作协采风活动，我终于踏入了这片心心念念的土地。观光车沿着碎石路，伴着一路叮咚作响的清澈溪流，缓缓向群山深处蜿蜒。车窗外天地澄明，两岸山坡层林尽染，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绿的凝翠，五彩斑斓得晃眼。路旁松萝垂悬，如万千银丝随风轻摆——这被称为“空气卫士”的植物，对空气质量要求极高。深深吸一口气，草木的清润直沁肺腑，让人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醉氧”的酣畅。

　　王朗与九寨、黄龙山水相连。后两者早已名动天下，王朗却因是自然保护区而非景区，始终低调地隐匿在群山之中，“养在深闺人未识”也不足为怪。也正因这份低调，少了过多人类活动的打扰，王朗才得以保留最本真的自然风貌。

　　再访王朗，正值盛夏。小城暑气蒸腾，朋友邀我去王朗避暑，说那里是天然的“生态空调”。车刚至沟口，一股沁凉的风便扑面而来，背阴处甚至渗着丝丝清寒。白桦树身姿挺拔，红桦的树皮泛着温润的棕红，恍惚间竟有几分俄罗斯林野的苍茫意境，仿佛西伯利亚的凉风拂过，满身溽暑瞬间消散。云杉、冷杉静静伫立，生长极为缓慢。听当地人说：“小时候看它们就这么高，如今我们头发都白了，它们还是这般模样。”它们就这样立在风雨里，站在阳光中，从遥远的往昔，静默守到而今。

　　此番听说王朗落雪，我立刻呼朋引伴，踏雪而来。此行有保护区巡护员陪同讲解，行程便不至于走马观花。我们先到王朗大本营，了解这片山林的过往与当下，观摩琳琅满目的动植物标本，观看生动的生态影像。王朗作为自然保护区，从前多是科学考察的秘境，如今亦与时俱进，开展起研学活动，不仅提供餐饮住宿服务，还能露营观星，领略山野独有的闲趣。

　　行至大草坪——李子柒曾在此抚琴的地方。环绕草坪的木栈道略高于地面，木板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惊起几只正在啄食的鸟儿，扑棱棱从沙棘丛间掠过。振翅时，枝头白雪簌簌落下，露出藏在雪下的黄澄澄的沙棘果，泛着诱人的酸甜光泽，难怪连鸟儿也为之流连。红柳枝条挂着剔透的冰凌，宛如玉树琼花，在清透的天光下泛出淡淡的彩晕。天空是透亮的蓝，阳光从云隙间洒落，在雪地上溅起点点银光；穿过枝桠的光影，则织成一地斑驳跃动的金箔。

　　坐在道旁木墩上，看雪花裹着低矮的灌木，仿佛为它们披上了素甲银盔，静静守护着这片净土的孤高与安宁。放眼望去，雪线之下，林木在白雪衬托中更显苍劲；再往高处，灰岩与砾石流被浅浅的雪色覆盖，平添几分嶙峋冷峻。目光所及，皆是天成的图画，无须刻意取景，随手一拍，便是足以珍藏的风景。

　　深入王朗腹地，公路在竹根岔与大窝凼处分作两脉。步入竹根岔，巡护员为我们指认各类杜鹃。高山杜鹃是此地常见的灌木，种类繁多，其中秀雅杜鹃尤为特别，轻轻揉搓小小的叶片，便溢出一缕清雅的芳香。走进原始森林，云杉与冷杉参天蔽日，枝干挺拔向上，在自然的法则中奋力争取每一缕阳光。树身覆满了毛茸茸的苔藓，潮湿而柔软，与林地上厚绒绒的苔藓层一道，静静涵养着水分。林中也有依然挺立的枯木，亦有横斜卧地的倒木，但它们从未真正“退场”，而是化作昆虫、鸟类等生灵的栖所，默默维持着生态的平衡，滋养着这片“幸福乐园”。林间还安置着科研监测设备，持续收集着这片森林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人行走的步道，积雪已被踏得坚实，走起来需步步踏实。而未被人迹惊扰的雪面，依旧蓬松洁白，完整保留着雪最初的柔软模样。一时兴起，俯身捧起一掬新雪，凉意倏然从指尖蹿入心口，清冽而酣畅。山溪大多已凝上薄冰，悄然隐匿了行迹，唯有偶尔几处能被阳光光顾的浅滩，还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即便在积雪覆盖的季节，王朗依然充满生机——有鸟鸣在林间轻啼，有走兽的足迹印在雪面，这里是众多珍稀生灵的家园。这片山林生活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7种、二级保护动物28种。此处没有圈养的大熊猫，唯有纵情野外、自在于天地之间的野生大熊猫。此行虽未亲见那憨态可掬的身影，却在巡护员的指引下，辨认出它们留在雪地上的清晰足迹与粪便，又从红外相机的影像里，窥见它们在林间漫步的身姿和行踪。

　　王朗最珍贵的，从不是那些声名在外的风景，而是那些踏雪巡山的守护者。他们经年累月，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山林，悉心看顾一草一木、一鸟一兽。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印满王朗的每一寸土地，只为守护这份原始而完整的宁静，让这里成为万物安然生息的乐园。与我们同行的巡护员说：“人与自然，本当和谐共生。我们走入自然只要做到少打扰，就是最好的保护和最大的友好。我们善待这片山林，它便回馈我们永续的生机；若是破坏了它，祸害终将落到子孙头上。”  朴素的话语里，藏着这片土地千年延续的生存智慧。

　　春有繁花似锦，夏拥清荫蔽日，秋染彩林如画，冬覆白雪如诗。四季更迭，王朗的山水林木，总以不同的姿态令人心颤。踏入这片秘境，便像走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对我们而言，王朗，正是藏在身边的“诗与远方”。

　　走吧，去王朗，赴一场雪之约，不负这冬日的限定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