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张问陶（1764-1814），字船山，祖籍潼川遂宁（今遂宁市蓬溪县）人，出生于山东馆陶县（今聊城市冠县），清代诗人、书法家、画家，乾隆五十五年（1790）进士，授翰林院检讨、迁御史，改授吏部郎中，官至山东莱州知府，嘉庆十七年辞官后寓居苏州，次年病逝，有《船山诗集》传世。

　　乾隆五十四年十二月，张问陶告别新婚不久的妻子，背负行囊走过成都驷马桥，沿着金牛古道途经绵州，准备进京参加来年的恩科会试。当时的绵州城因水患破败，州治已迁罗江。诗人夜宿金山驿，寒风透窗，烛影摇孤，想起自己多年来为功名奔波的漂泊生涯，无比思念家中的妻子，遂提笔写下《绵州客夜》：

　　《绵州客夜》

　　□张问陶

　　倦客辞家月杨圆，

　　年来离合太纷然。

　　不安旅视怀中馈，

　　又拂征衣向左绵。

　　绣葆含香春廿四，

　　锦鸳分羽路三千。

　　秦嘉上计真无赖，

　　珍重成都五色签。

　　功名路上的人生浮沉

　　这次北上，是张问陶追求入仕的无奈之举。

　　张问陶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而宦游各地。乾隆四十三年（1778），父亲张顾鉴升任云南开化知府，他随母及全家留居汉阳。不久，父亲因“失出案”致家道中落，生活日渐困顿，好在官宦世家的底蕴还在。

　　张问陶从小聪颖好学，博览群书，少年时诗名渐起。乾隆四十九年（1784），二十岁的张问陶成婚，次年八月与妻子乘船回乡省亲，因妻子产后患病，为准备次年的乡试，他不得不将妻女暂时安顿在涪州的岳父家中，回到故乡遂宁备考。谁知此次一别，竟成永诀——乾隆五十年（1785）五月，妻子与小女儿相继病逝。

　　当年秋，强忍失去亲人的悲痛，张问陶与兄长张问安到成都参加乡试，却不幸落第。此后，他在涪州、遂宁、成都一带游历，诗作流传渐广。他的才华得到成都盐茶道林儁赏识，将女儿林韵徵许配给他。乾隆五十二年（1787）九月，张问陶续弦再婚，生活稍见安定。

　　乾隆五十三年（1788）三月，张问陶告别新婚妻子，赴京参加顺天乡试，中举后留京备考乾隆五十四年（1789）的恩科会试，虽然落榜，但他并没有放弃。当年十二月，他再次离家，冲刺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恩科会试。

三江美景。记者 王勇摄

　　绵州驿站的缱绻相思

　　这次辞家进京，张问陶的内心是矛盾的。

　　儿时随父亲职务调动四处游走，长大后又为功名奔走，让张问陶身心疲惫。然而，科举是那个时代改换门庭的唯一途径。这次，是他与妻子林韵徵的第二次分离，入住绵州的那个夜晚，他以“倦客辞家月杨圆，年来离合太纷然”感叹自己的人生，这不仅是与妻子的聚散，更是多年科举浮沉、家园变故的缩影。

　　林韵徵是川内有名的才女，工诗善画，夫妇二人经常诗词唱和，感情深厚。自成都出发进京，一路山重水远，他“不安旅食怀中馈”，心中牵挂妻子，离家愈远，思念愈切，以至于食不知味，寝食难眠。在绵州的驿站中，对妻子的思念如潮涌来。

　　张问陶的外貌并不俊朗，《船山先生事略》记载他“状似猿”，但才情给他加分不少。当时他二十四岁，正值青春年华，想到此行离妻子越来越远，只能以“绣葆含香春廿四，锦鸳分羽路三千”来表达相思之苦。

　　这次进京，是张问陶第二次参加会试，是所有士子的梦想，他借用汉代秦嘉“上计”离家的典故自嘲。离开成都时，妻子曾经赠诗送行，他将那“五色签”视若珍宝，“珍重成都五色签”，既是对妻子的深情感念，亦是对自己的无声激励。

绵阳城区。视觉绵阳资料图

　　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离开绵州后，张问陶沿着金牛古道一路行吟，留下不少诗篇。

　　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恩科会试，张问陶最终得偿所愿中进士，选庶吉士，留京任职，但心中却无比牵挂家人。乾隆五十六年（1791），他告假回乡接眷，次年十一月走水路入京。

　　嘉庆元年十二月，父亲病故，张问陶回乡治丧，返京后历任散馆检讨、顺天同考、御史、吏部郎中等职。嘉庆十五年（1810年）外放山东莱州知府，翌年因当地水灾，为民请愿减租未果，于嘉庆十七年（1812）初以疾辞官，寓居苏州虎丘，嘉庆十九年（1814）三月病逝。

　　张问陶的《绵州客夜》语言清丽自然，感情真挚动人。全诗将旅途的孤寒与闺中的温馨对写，在空间阻隔与情感联结的张力中，完成了对夫妻深情的动人刻画。时隔两百多年，我们依然能从字里行间触摸到那个寒夜里诗人的体温——在摇晃烛影中，他拂去衣上尘埃，将妻子的墨迹贴紧心口，在月光下轻声自问：功名之路，是否总要以情义为祭？

　　这一问，不仅属于那个科举时代徘徊于理想与情感之间的士人，也叩击着每一个在追逐与眷恋间跋涉的灵魂。张问陶以诗为信，寄出的不仅是一夜相思，更是对人间真情的持守与回望。

　　记者：张登军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