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臭美、自恋、爱照镜子丢掉了编制”。近日,我们拍摄制作的《羚牛“王得福”》的短视频发布后,引起百万网友的关注和讨论,这是其中最火的一条评论。
对于羚牛“王得福”来说,端起保护中心的“铁饭碗”,还是去闯荡山野做“独行侠”,到底哪个更幸福?我心中的答案,直到采访完才真正坚定下来。
让“王得福”找回真正的“编制”
绵阳市新闻传媒中心 费帅
“王得福”这头羚牛,在绵阳市平武县已经走红一年多了,很多前往老河沟自然保护区的游客,都把偶遇“王得福”当成是意外之喜。这次采访,也是因为当地民警在巡护的时候偶遇“王得福”拦车,双方亲密互动的场景引发了大量网友关注,让“王得福”这头有着特殊背景的羚牛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羚牛号称“秦岭杀人王”,为什么在民警面前变成了温顺的小可爱?有趣又温情的桥段背后,一定有着直抵人心的故事。
我来到平武县老河沟自然保护中心采访时,原本是想写一个“动物网红”的温馨故事,却被保护中心主任马剑的第一句话就打乱了所有预设:“你们发布的这个视频,导向性有点偏差!”
原来,民警在视频中说“你要吃什么,下次给你带点过来”的玩笑话,在他看来,却是极危险的示范。亲近、投喂,都是对野化工作的破坏,更是对人和动物的双重威胁!
这一刻我意识到,关于“王得福”的故事,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羚牛“王得福”
救与不救的艰难抉择
“当初救不救它,我们内部都爆发了激烈的争论。”马剑回忆说,和“王得福”贴脸拍视频的就是他。2024年3月9日,他们在山里巡护时,循着叫声找到了刚出生不久、脐带未断的“王得福”:看起来比正常的新生羚牛瘦小得多,冻得发抖,非常可怜。

“王得福”获救当天照片
保护中心内部有个原则:除非是盗猎等人为伤害,或是像大熊猫这样的极度濒危物种,否则不应该插手干预——老河沟自然保护区里的羚牛有300—400头,算不上濒危。
“也许是母亲第一次生产没有经验,或者是被我们的声音吓跑了。”在马剑看来,也许巡护员正常离开以后,“王得福”的母亲还会循着足迹再找回来。
救助,意味着干预自然;不救,小羚牛可能会冻死、饿死。面对这种未知的可能,怀着恻隐之心的巡护员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看得见的方式——救助。
养活方式的艰难摸索
被带回保护中心的小家伙得名wonderful,大家喊着喊着,变成了“王得福”。这个好养活的名字,其实也寄托了大伙儿对小羚牛的一种美好祝愿。
然而,救助“王得福”,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养活”?平武县老河沟自然保护中心曾经救过羚牛,因为缺乏经验交给了动物园,但最终夭折。这次,他们决定自己来养。

给“王得福”喂奶
从此,“王得福”有专人喂奶、擦屁股,住的是巡护员的宿舍。悉心呵护也不一定就有好的效果,“王得福”连着窜稀了近3个月。“宿舍的墙面、床上到处都是它窜稀的痕迹,后来都重新装修了一遍。”巡护员甘明东说,最后还是靠喂食鲜羊奶,才慢慢解决了问题。他们也意识到,母乳才能帮助小羚牛建立健康的肠道菌群。
“‘王得福’非常黏人,它在这里其实已经给我们的日常工作带来了很多困扰。”采访中,甘明东告诉我,羚牛其实是群居动物。大伙儿不可能做到长时间的陪伴,“王得福”就常常“骚扰”大家,或许是希望得到关注。
在“王得福”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找到它特别喜欢的玩具或者待的地方,让“王得福”在这里的生活情况具象起来。没想到,还真有。
“王得福”的爱好很独特,就喜欢钻进卫生间,和镜子待在一起。甘明东猜测,可能它确实在这里待得比较孤独。网友戏称这是“王得福”失去“编制”的原因,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细节而已。从救助“王得福”开始,保护中心的想法一直都没变,最终还是要让它回到属于自己的大自然。

送“王得福”进山
野化放归的极限拉扯
“野化放归远远比救助它更艰难!”负责“王得福”野化放归的王德志博士在电话中告诉我,从小和人一起长大的野生动物,想要重新融入族群,适应野外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带“王得福”熟悉野外环境
“王得福”当然也不例外!不到四个月大的时候,它就被送到了距离保护中心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河对岸有一处废弃的小院。巡护员白天带它上山适应野外生活,以吃草为生;晚上就把它关在院子里过夜。就像送小孩第一次去上幼儿园,它会想尽办法黏着家长,不愿意走进未知的世界。
虚晃一枪“玩心眼”、在桥上安装铁门,大伙儿想尽了办法斩断“王得福”的依赖,但他们都低估了“王得福”那颗“回家”的心。

防止“王得福”回来,加装铁门
隔河相望,没有路,那就自己蹚!“它沿着河边找路,实在没办法了,跳河都要回来。”这感人的一幕,也被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拍了下来。
第一次的野化放归,以失败告终。大家又开始策划第二次野化放归,这次更周密,也更决绝。
距离保护中心9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废弃的管护站,他们用车把“王得福”送到了这里,并给它带上了GPS。这样既可以掌握动向,也可以通过红外相机看到“王得福”在野外的生活情况。
即便如此,“王得福”也会顺着公路,走回保护中心。有时候还会跟着游客,一路走出来。巡护员们又再次开车,将它送出去,反反复复。直到后来,大家发现“王得福”对机械有依赖,于是将一辆车长期停在那里,这样它“回家”的次数才慢慢减少。在这处废弃的院子里,我看到地上、桌上到处都是它留下的粪便,巡护员说,这里也是“王得福”野化生活最久的地方。
情感纠葛的自我调和
我们看到的是“王得福”对保护中心的依赖,没看到的是巡护员们对野化放归它的纠结心态。
“既怕野化失败,又怕它在野外过不好。毕竟是我们养大的,对它也有感情。”甘明东说,巡护员里对“王得福”最好的是江海。江海(我们采访时休病假了)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巡护员,他一直把“王得福”叫做小牛,当成自己的小孙子在照顾。
“草和树叶都结了一层薄冰……食物很短缺,是否考虑购点草料给小牛。”在他们写就的长达9万多字的“王得福”野化日志里,就属江海的日志写得最细致和走心。“他生怕小牛冻着了,饿着了。”负责野化的王德志博士回忆,有一次他去查看“王得福”野化情况时,发现现场有枝叶被砍断的情况。“回来一问才知道,那是江海怕小牛吃不到东西,专门给小牛准备的。”
回过头来看,“王得福”的野化,不仅是它自己要经历生活方式的蜕变,也是巡护员们要完成的一次情感调和。“每一次的人为干预,都会影响野化的进程。”王德志说。
自然保护中的理性与感性
“目前来看,野化放归还远远称不上成功。”在马剑看来,真正成功的野化,是“王得福”能够融入族群,建立自己的“家庭”。

“王得福”和其它羚牛接触
虽然近两个多月的时间,“王得福”没有再返回保护中心,但它依然没有深入山林,一直在有人活动的地方生活;和其它羚牛的接触也是试探性的,还没有真正融入族群,用巡护员们的话说“可能是它身上有人味”。
人是讲感情的,也是感性的,而对于长期从事自然保护工作的马剑来说,“理性应该放在第一位”。有时候即便是好心,也可能是灾难性的。他坦言,如果重来一次,他们可能不会救助“王得福”。“自然界有自己的法则,一头因为我们的救助而失去野性的羚牛,虽然个体的生命得到延续,但它的自然生命和优秀基因的传递也就此终止了。”
这番话让我深思。在新闻热点的背后,是保护工作者们对自然规律的深刻尊重。对于“王得福”来说,它的命运也不应该被我们的运气所左右。
还有两个月,“王得福”就要满两岁了,也到了羚牛的求偶期。“它的角现在非常锋利,求偶期如果受到打扰,它也容易发怒和攻击人。”这其实也是马剑对于“给你带点吃的”这样的表述不满的原因。
“不干扰、不投喂、不靠近、不抚摸。”这是马剑对大家的呼吁,同时也是希望游客们保持克制和理性,规避潜在的风险。

“王得福”觅食
爱是放手,也是归还
我在当地采访时,提起“王得福”,很多村民都能讲出自己与“王得福”偶遇的故事,并拍摄了不少视频和照片,而我却没有那么幸运。
采访行程一共两天,重走了“王得福”从小生活和野化放归的地方,但我却一直都没有见到这位主角。当初戴在“王得福”脖子上的GPS也取了下来,保护中心现在也并不掌握它的具体行踪。
这是采访的缺憾,但或许是“王得福”的好消息。在马剑看来,自然保护应该是“还自然以自然”。“‘王得福’不是我们的宠物,它是野生动物,应该回到它的世界当中去。”
不少网友表示,想去老河沟和“王得福”来一场偶遇,和它来一次贴贴。我在想,这不就是把“王得福”当成宠物的一种心态吗?
“王得福”回归山林,老河沟自然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还要继续开展“上山巡护、下乡宣传”的工作。彼此为邻,互不干涉,也互不打扰。他们用行动诠释着最长情的告白,希望让这里的每一个野生动物都能wonderful。
回顾这次采访,尤其是对于网友提出的“编制”这个概念,我觉得其实对于野生动物而言,真正的“铁饭碗”不是人类的庇护,而是它们在自然中生存的能力。
“王得福”的“编制”不在保护中心,而在山野与森林。“日日思君,不见君。唯见青山依旧,云卷云舒。这,便是最好的相见;这,便是最深的成全。”或许某天,“王得福”会带着自己的家族出现在这片山林中,那时它将真正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我们应该做的,就是保持距离、保持敬畏,让它们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生长。
这不仅是“王得福”的故事,更是人与自然如何相处的永恒命题。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