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英

　　那天中午回家，刚到小区门口，遇见一位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男子。我的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他那堆满旧物的车厢里，竟还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戴着一副手工织的毛线手套，脖颈间的围巾虽破了个小洞，却依旧裹得严实。她一言不发，安静地蜷在车座上，目光却始终胶着在男子忙碌的身影上，寸步不离。

　　我正要进小区时，男子忽然客气地朝我搭话：“姑娘，家里有废品要处理吗？”素来不爱和陌生人攀谈的我，那天竟鬼使神差地应了：“家里还有些旧书和旧报纸。”

　　男子连忙把三轮车推到门卫室旁，小心翼翼将老人挪到暖阳能晒到的地方，蹲下身低声叮嘱了几句，才拎着麻袋随我上了楼。看着他细心的样子，我忍不住感慨：“你对你母亲可真好。”

　　这话刚落，想不到他便跟我讲起了几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天，他从一位老人手里收走了63斤废报纸，当场付了42块钱。回家整理废品时，一个被报纸压得皱巴巴的破旧信封掉了出来。信封边角早已磨毛，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在封口处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收”字。他本想随手丢掉，却觉着手感发沉，捏了捏似有硬物，拆开一看，里面竟裹着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零钱——十块、五块，甚至还有毛票，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数下来足足3200块，还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字迹有些模糊，上面写着：“这是娘攒的鸡蛋钱，你在部队别省着，吃饱穿暖好好干，娘在家挺好的，不用惦记。”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那位卖报纸的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说话还带着喘，一间旧平房里堆了不少旧报纸。老人当时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部队牺牲了，这些报纸是儿子生前最爱看的，攒了二十年，实在没地方放了只好卖掉。

　　3000多块钱在如今不算巨款，可对当年靠卖鸡蛋攒钱的老人而言，不知要熬过多少个日夜。这是母亲藏了二十年的牵挂，竟跟着废品被一并卖掉了。他顾不上整理其他废品，揣着信封就往老人家赶。

　　天色渐黑，他凭着记忆找了许久，才摸到那间亮着灯的旧平房。敲门声响起，老人扶着门框探出身，见是他，满脸疑惑。待他把信封递过去，讲明缘由，老人的手猛地抖了起来。拆开信纸的瞬间，眼泪簌簌砸落在纸上，她用袖子抹着泪，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字迹，嘴里反复念叨：“这是给我儿的，是给我儿的……”

　　老人缓过神后，执意要从钱里抽一部分谢他，他却坚决推辞：“这本就是您的东西，换谁都会这么做。”从老人家里出来，晚风带着凉意，他心里却暖烘烘的。

　　打那以后，他常买些水果去看望老人，帮她换坏掉的灯泡、疏通堵塞的下水道；老人也总往他手里塞自种的蔬菜、亲手烙的面饼。日子久了，两人竟处出了母子般的情分。后来老人腿脚不便，很少出门，只要天气晴好，他收废品时便会带上她，让她也能晒晒太阳、看看街景。

　　我听完这段往事，再看向楼下暖阳里静坐的老人，忽然懂了：那63斤报纸裹着的，是一位母亲跨越二十年的思念；而男子三轮车上载着的，是一场迟到的陪伴，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与牵挂。这份牵挂，比千金更重，比暖阳更暖，在烟火人间里，悄悄延续着最动人的温情。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