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代伦
冬日的一个周末,因工作忙碌,我已有半月未回老家。电话里告知父亲,我和妻子将驱车回去探望。父亲在那头叮嘱:“场镇到老家的路正在修补,车过不去。若要回来,得绕道走凤凰乡,经乜家店。”我应道:“多开些时候无妨,只是乜家店到老家那五六里山路,岔道多,我不太熟,到时问下路便是。”父亲听罢,只说了一句:“那你们早点动身,我在家把土鸡炖上,用柴火灶慢慢煨着。”
周六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夹杂着冷雨,扑面生寒。我们从绵阳出发,过忠兴镇,绕道凤凰乡。车内暖气融融,将严寒隔绝在外。行至乜家店,前路变得生疏起来。望着眼前一段三四百米长的陡坡,我正准备停车向路边农户问路。
刚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雨丝便劈头盖脸地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向一位老乡问清路况后,我转身欲上车,目光却无意间扫向远处的坡顶——那里,一个撑着雨伞的模糊身影,正伫立在风雨中,朝着我们来的方向眺望。
心头猛地一震,那是谁?
刹那间,那人似乎看见了我们,正使劲地挥手,步履蹒跚地迎了上来。他似乎怕我看不清,手挥得有些吃力,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风雨中,那把伞被风掀得前倾后仰,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被风灌满,显得格外臃肿。尽管我有些近视,但随着他渐行渐近,那个身影在雨幕中愈发清晰、愈发熟悉。
起伏的山梁上,凄风苦雨中,身形瘦小的父亲,就这样矗立在了我的面前。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父亲那沧桑的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1962年,父亲从绵阳南山中学高中毕业,便扎根乡村教育,辗转五六所学校任教。那些年,他与在农村操劳的母亲一道,含辛茹苦,将我们四兄妹拉扯成人。退休后,父亲回到安乐苑老家,与母亲接过三弟的两亩承包地,重操旧业,又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他们守着那栋老房子,延续着袅袅炊烟,也维系着儿孙们对故土最深的念想。
回首人生路,父亲的关爱从未缺席。儿时,父亲背着调皮的我,翻山越岭二十余里,去太平公社看他与老师们排演样板戏《红灯记》;高中毕业那年我落榜,父亲与母亲在灯下剥玉米时,郑重商量送我复读,只为让我跳出“农门”;每逢周日,父亲一边带着我做农活,一边帮我梳理高中课业;大学毕业分配那天,父亲陪我徒步进城,走过当年还是菜田的临园干道,送我去绵阳中学报到;“5·12”汶川特大地震时,我带队在北川重灾区抗震救灾,父亲每天一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全是对我安全的牵挂……
曾经的温暖,历历在目。盈眶的泪珠,早已融进了满脸的雨水里。
“爸,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跑来了?”我语气中满是感激,也带着一丝责怪。“这一截路岔道多,怕你走冤枉路。”父亲笑呵呵地应着,话音未落,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父亲一定是冻着了。我和妻子赶紧扶他上车,递上热水。
车子穿行在弯弯曲曲的林荫窄道,父亲坐在身旁,不时指点方向。有父亲在,我心里格外踏实,仿佛有了主心骨。上坡左转,直行一段,再右转过周家湾……在父亲的指引下,我们很快便望见了老家的轮廓。
透过车窗,只见屋顶之上,一缕炊烟正穿透雨幕,袅袅升起。
编辑:谭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