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热线:0816-2395666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您现在的位置: 首页 > 文化
千年贬谪的精神回响
发稿时间:2026-01-04 09:12   来源: 绵阳日报

  □ 王天柱

  从三亚住地动身时,远处的海滩正映照在朦胧的晨曦中。椰影摇曳,空气清新。坐上北行的早班动车,窗外的景致便像一卷被迅速拉开的青绿长轴:无边的椰林、橡胶,整齐的蕉田、偶尔闪过一角的深蓝海线。速度将南国的温软慵懒涤荡而去,心绪渐渐沉静下来,仿佛正被载着,去叩问这片热土另一重更沉郁的面容。一个多时辰,便从那个被阳光与海浪宠坏的三亚,抵达了略显喧杂却底蕴深沉的海口。这旅程,竟像一种隐喻,从享乐的此岸,摆渡到历史的彼岸。

  当天下午,便寻去了五公祠。庭院深深,古木蓊郁,阳光透过阔大的椰叶与榕树的气根,洒下满地晃动的、古老的光斑。那光斑,静静爬过一方方石碑上或遒劲或漫漶的字迹。祠里供奉着唐宋两朝贬谪至此的五位名臣: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他们的塑像,或正襟危坐,或蹙眉凝思,官袍俨然,仪态万千,却总让人觉得那厚重的衣褶里,紧裹着一团化不开的岭南瘴气与北望中原的、千钧重的孤愤。默默看着解说词,那些惊心动魄的党争、诏令、万里奔波,仿佛再现眼前。李德裕的“独上高楼望帝京”,李纲的“但得众生皆得饱”,赵鼎的“身骑箕尾归天上”,李光的“一片丹心照汗青”,胡铨的“痴儿不了公家事”——他们的名句与事迹,在此汇聚成一道沉郁的河流。同样是贬谪天涯,五公祠里的沉郁孤愤,却在不远处的苏公祠中,化作了另一番宽和洒脱的气象。  当我走进一旁稍显静僻的苏公祠时,那份滞重得近乎板结的历史感,忽然像被一阵清风吹开了一道明亮的缝隙。

  苏公祠要早得多,也朴素得多。没有那许多配享的庄严气象,更像一处故人的书斋。东坡居士的塑像,眉眼疏朗,竟含着些家常的、宽和的笑意,手里似要提笔,又似要举杯。这里没有多少他作为“官员”的痕迹,却处处是作为“人”的、活泼的生命印迹。耳畔忽然清晰地响起两句词来,那是他在更早的贬谪地黄州所写:“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在黄州,是“江海寄余生”的浩渺与孤愤;而到了这真正的“江海”尽头,天涯海角,他却又换了一副笔墨。谪居儋州(今海南儋州),他写信给友人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语意里没有凄苦,倒透着一股诙谐的自嘲与坦然。他办学堂,教乡民;他尝牡蛎,发现美味,惊喜地写信告知儿子,生怕朝中士大夫们来与他争食;他吟唱着:“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将绝域当作了故乡。

  这便显出了他与后来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这“五公”气质的迥异。那五位,是庙堂之器,国之干城,他们的痛苦与执着,是政治生命被连根拔起于蛮荒的剧痛;诗文里的“孤忠”“北望”“丹心”,字字如铁,承载着从未放下的家国与名节。  他们的存在,是贬谪文化中悲壮沉郁的底色,是士大夫精神被外力摧折时发出的金石之音,崇高,却也令人窒息。

  而东坡,他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融化”能力。他不与瘴疠水土对抗,而是学着去认识它,甚至欣赏它;他不一味沉溺于冤屈与怀才不遇,反而在最低的生存线上,开辟出最广阔的精神乐园。他的“文化”,不是抱持着中原文明的优越感在此固守,而是将它化作种子,随手撒在这片土地上,看它能长出什么新奇的花果。他将贬谪的“刑罚”,悄然转化为了“游历”与“创造”。于是,一种更为坚韧、更贴近生命本真的贬谪文化,经由他而诞生了。那不仅是苦难的记录,更是超越苦难的智慧与洒脱;不仅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是文化生命在另一维度上的蓬勃开始。

  站在苏公祠的廊下,望着院内一株据说与他有关的古树,我忽然想,所谓“文化”,或许正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能让最不堪的境遇,开出最不可思议的花;能将个体命运的断崖,连接成文明传承的渡桥。五公的祠堂是纪念碑,刻着忠贞的深度;而苏公的祠堂,则更像一扇窗,透着生命力的亮度。二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贬谪文化完整的魂魄,既有沉重的锚,也有轻盈的帆。

  离开五公祠时,已是午后。阳光炽烈,将那些飞檐斗拱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实。海口的街市车水马龙,声浪喧嚣,千年不过一瞬。我回头再望一眼那片幽静的祠宇,它沉默地立在现代化楼群的缝隙里,像一块沉入时间河床的、温润而坚硬的石头。

  返程的动车向南疾驰,将海口的市声与历史的沉吟迅速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再次流转,由沉郁渐回明丽。那块石头上承载的两种人生姿态,却仿佛被我带上了车。  一种是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他们“一去一万里,千去千不还”的孤臣之重,那是社稷江山的重量,压在他们肩上,也锻打着他们的人格,沉郁如铁。另一种,则是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赤子之重。这重量,不在肩上,而在心里。那是将整个人间的悲欢、自然的生趣,都盛在胸膛里,轻轻托起的重量。它不使人佝偻,反叫人愈发挺拔、通透。他将这重量,化作了酒,化作了诗,化作了穿过千年椰林、至今仍能拂动游人心绪的清风。

  当动车缓缓滑入三亚站,窗外又是那片熟悉的、明媚到近乎虚幻的蓝天碧海。旅人如潮,涌向各自的欢愉。我步出车厢,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与前一日并无二致的休闲气息。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这趟短暂的北行,仿佛一次深入时光腹地的潜泳。贬谪的故事,无论是李德裕们的沉郁,苏东坡们的旷达,都在这南国的风中,沉淀为某种关乎“人”与“道”的永恒寓言。它无声地讲述着,人该如何面对命运不由分说的拨弄,也讲述着文明又如何在看似断裂处,悄然接续,并赋予天涯海角以不朽的重量。

  东坡先生若知晓后世我这番颠簸于动车上的胡思乱想,大概会捋须一笑,举起他那无形的酒杯,向着窗外这灿烂而又深沉的人间,遥遥一敬吧。杯中之物,非酒,非茶,或许就是这苍茫天地间,一股既沉实又飘逸的、文化的元气。它自历史深处涌来,流过海口,也回荡在这片永远的三亚碧海上。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