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若琦
窗台上的风信子抽出第三支花茎时,日历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南方的冬日常笼着薄纱似的雾,晾衣绳上的羊绒衫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巷口糖水铺的双皮奶正冒着热气,木勺碰着瓷碗叮当作响。我想写一封信给新年,不用精致的信封,不贴昂贵的邮票,就以湿暖的雾气为墨,以斑驳的骑楼墙为笺,把这一年的碎影与期许,都细细写进字里行间。
去年的冬天格外温润,十二月的巷弄里,三角梅还开得热烈,朱红的花瓣落满青石板路,直到小寒才吹起带着凉意的风。降温那天我在旧书市淘到一本线装的《岁时记》,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民国年间的新年习俗,“扫尘日洒松针水,除夕夜守岁燃柏枝”,字迹娟秀如兰,边角处还印着小小的梅花印章。摊主说这是位老教师的遗物,我摸着书页上的指痕,忽然觉得时光真是奇妙,那些相隔百年的岁末心绪,竟能在一纸墨香里轻轻相触。
整理旧物时翻出母亲的毛线篮,里面藏着半截未织完的围巾,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是我去年初学编织时的“杰作”。那时总急着织完,针脚疏密不一,母亲却宝贝似的收着,说等我手艺精进了接着织。如今毛线已有些褪色,我却突然想把它织完,添上藏青的流苏,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母亲。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蹦跳着啄食残留的米粒,阳光穿过毛线的孔洞,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网,像极了这一年里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
楼下的修鞋铺还开着,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双棉鞋钉掌。“今年最后一天营业咯,”他抬头冲我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假期过完再来,给你修鞋算半价。”我望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想起春日里他帮我修帆布鞋时,特意在鞋底加了层防滑垫,说小姑娘走路要稳当。这些细碎的善意,像冬夜里的路灯,虽不耀眼,却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午后泡了壶陈皮普洱,茶汤琥珀色的光晕里,竟想起去年此时的自己。那时刚接手一个棘手的项目,常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桌角半凉的陈皮水,同事悄悄放的暖手宝,外壳还留着淡淡的柑橘香。如今项目早已顺利收尾,当初的焦灼与忙碌,都成了回望时的轻描淡写。就像此刻茶杯里的陈皮,历经岁月沉淀,才能在沸水冲泡下释放出醇厚的香气。原来成长从不是一蹴而就的飞跃,而是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夜中,慢慢酝酿出的蜕变。
傍晚去菜市场采购,摊主们都在忙着收摊,红春联与金福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卖菜的张阿姨塞给我一把新鲜的香菜,“明年要常来啊,我这菜都是自己种的,干净。”水产摊的老板正帮顾客杀鱼,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嗓门洪亮地喊着:“年年有余,明年一定好!”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鱼腥气与蔬菜的清香,这是最朴素的生活,也是最真切的希望。
周末陪奶奶包饺子,她总说南方的饺子要填足鲜笋肉馅才够味,竹制的擀面板上,面团在她掌心转得轻快,擀出的皮儿圆得像十五的月亮,边缘还带着均匀的褶皱。“新年的饺子要包得饱满,”她一边往皮儿里填馅一边说,“就像过日子,要填得满满的才好。”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洗干净的硬币包进其中一个饺子里,奶奶笑着点我的额头,说我还是长不大的孩子,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宠溺。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客厅里传来弟弟打游戏的笑声,窗外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驶过,车铃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这一刻没有宏大的誓言,只有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的咕嘟声,和家人围坐的烟火气,这便是岁末最好的馈赠。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我在信笺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风信子的香气漫过来,混着厨房里残留的饺子香,在房间里轻轻弥漫。这封信没有收件人,却装满了对新年的期许:愿修鞋铺的王师傅身体康健,愿卖菜的张阿姨收成满仓,愿母亲的围巾能抵御南方的湿冷,愿奶奶的饺子永远温热。愿我们都能在新的一年里,接住生活抛来的糖,也扛住偶尔的风浪;愿那些平凡的日常,都能在岁月中沉淀出温暖的光芒。
我把信折成纸船,放在窗台上。晨雾渐起时,它会载着这一年的记忆与期许,驶向崭新的岁月。就像每一个平凡的我们,都在时光的河流中,带着过往的温暖,奔赴下一场春暖花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信笺上的字迹会被照亮,而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絮语,终将在新的岁月里,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