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涪江观察曾以《停车扫码缴费 可能正在“偷走”你的隐私》为题，曝光了部分智慧停车系统扫码缴费“截取”用户个人信息的乱象，引发广泛共鸣。报道发出后，不少市民留言反馈，电动自行车扫码充电问题更为突出：强制授权、弹窗广告泛滥、默认搭售等乱象层出不穷。

　　本该便民高效的数字服务，却暗藏防不胜防的“套路算计”。在这场围绕“方寸屏幕”的流量收割中，谁来为消费者发声？

　　充电要过几道坎？

　　记者实测：层层设卡、步步算计

　　电动自行车充电桩已成为不少小区和街头的标配。用户扫码、缴费、充电，流程本应简单顺畅，但记者实测了10个不同品牌的充电桩小程序后发现，各类花式套路不断试探消费者底线。

　　套路一：开屏广告“强行霸屏”

　　扫码后，率先弹出的不是充电界面，而是开屏广告，必须等待数秒才能进入下一步，个别广告即便点击“跳过”也无济于事。更令人头疼的是，有的广告关闭后并不会消失，而是缩小为悬浮窗常驻页面角落，持续干扰用户操作。

　　套路二：隐私政策“拦路虎”

　　有的小程序《用户协议》和《隐私协议》合计多达2.9万余字，措辞晦涩、条款繁杂。消费者若点“拒绝”，即无法使用服务，只能被迫“同意”，个人信息便在匆忙中被“收割”。此外，强制绑定手机号、抓取微信昵称头像、索要精准定位权限更是常态。

　　套路三：页面设计“鱼目混珠”

　　服务页面广告遍布，中部核心操作区被大幅广告占据。蓝色的“打开”广告按钮尺寸醒目、位置居中，视觉权重远高于底部真正用于支付的绿色“确认”键。记者实测发现，一旦误触该广告并按提示输入验证码，无需付款密码，竟能“无感”订购每月20元的游戏包，费用直接从手机话费中扣除。

　　套路四：默认搭售“暗中扣费”

　　在某品牌充电支付页面中，“购买充电无忧服务”被系统预先默认勾选，该选项字号偏小且紧贴确认按钮。用户若未加留意直接点击确认，每次充电将额外被扣0.09元，用于购买电池自燃相关保障服务。

　　采访中，有市民像往常一样点击确认付款，得知长期被默认搭售保险后，气愤不已：“至少要让我自己选择嘛，这就是欺骗行为！”

　　套路五：出口设卡“最后一击”

　　乱象并未止步于充电缴费环节，用户完成支付准备退出页面时，仍会遭遇广告弹窗“轮番轰炸”。

　　采访中，有市民向记者演示：支付完成后，页面随即触发“摇一摇”跳转广告；关闭后，又弹出授权信息推送的界面，“同意协议并开通”的按键占据醒目位置；再次关闭后，页面继续跳转第三方购物平台。层层弹窗让人防不胜防，“尤其老年人，很可能就会一直顺着那个界面点下去，最后下载了什么都不知道。”

　　谁在设局？揭开流量变现链条

　　弹窗泛滥、诱导频出，用户不堪其扰。记者随机实测的10个品牌充电小程序，交易评分普遍在2分左右（满分5分）。评论区充斥着对广告诱导的控诉：“广告太多，不慎就会误点订单”“各种诱导开通，扣了我几百块钱”……

　　那么，这些广告是谁投放的？

　　采访中，小区物业普遍表示，“这是小程序推送的小广告，我们无权关闭。”而充电小程序客服则称：“这是微信平台投放的广告。”

　　深挖行业规则，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根据腾讯营销平台公开的“小程序广告流量主规则”：

　　◆符合一定条件的小程序运营者可自愿将小程序内指定位置分享给广告主作广告展示，即可成为小程序广告流量主，按月获得广告收入。

　　◆其中，“封面广告”“支付订单详情页广告”等六大广告组件，均可由小程序运营者自主选择接入，并且可自主调整广告展示位置和场景。

　　至于如何成为广告主，腾讯营销平台也同步公示了广告主的接入投放规则。

　　也就是说，广告的展示位置、展示场景，主要由小程序运营方自主选择设置，广告内容则由平台自动匹配。

　　扫码弹窗全面“入侵”

　　乱象为何难以根治？

　　电动车充电、停车缴费、共享充电宝、线下点餐、快递取件……扫码弹窗乱象几乎渗透了所有便民场景。本该赋能生活的数字化服务，怎么就异化成了商家牟利的流量工具？

　　从法律角度看，此类乱象的法律边界十分清晰：

　　在个人信息保护层面，不同意《隐私协议》即无法使用、强制绑定手机号、抓取微信头像与精准定位等行为，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中“不得以个人不同意处理其个人信息或者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者服务”的规定，也违背了“最小必要”原则。

　　在消费者权益保护层面，默认勾选收费服务、广告按钮比支付按钮更醒目、支付后仍层层弹窗，涉嫌侵害消费者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和公平交易权。

　　在广告秩序层面，“跳过”按钮无效、关闭后缩为悬浮窗、“摇一摇”自动跳转等行为，违反了《广告法》关于“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的强制性规定。

　　既然法律底线清晰，为何扫码弹窗乱象依然屡禁不止？

　　西南科技大学法学院副院长廖天虎分析，这类乱象呈现出多重违法性交织的特征，不能简单归结为“商业失德”，其中还有“治理短板”。

　　廖天虎认为，治理短板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

　　违法成本与收益失衡。

　　目前针对此类行为的行政处罚偏低，而运营者通过广告分成和数据变现获得的收益远超于此，难以形成有效震慑。

　　二

　　监管体制的碎片化。

　　扫码服务监管涉及网信、市场监管、金融监管等多个部门，“职责交叉而协同不足”的现状，容易出现“谁都能管、谁都不好管”的局面。

　　三

　　技术不对称与取证难。

　　小程序具有封闭性和即时性，普通消费者难以留存证据，运营者却可利用技术优势随时更改页面设计、销毁后台数据。

　　多向发力，方能根治顽疾

　　廖天虎认为，根治这一顽疾需法治、监管、平台、社会多维度协同。

　　在法治层面

　　要细化专项治理规则并提高违法成本。建议激活《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惩罚性赔偿条款，并引入公益诉讼机制。

　　在监管层面

　　要推动跨部门协同与智慧治理。建议由市场监管部门牵头，建立联合执法机制，破解“九龙治水”困局。同时，依托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搭建常态化智能监测平台，自动识别违法特征。

　　在平台层面

　　要压实主体责任。平台对入驻商家负有资质审核、动态监测、违法处置等法定义务，其应对涉及公共基础服务的小程序实施分类分级管理，对高频投诉商家启动复核机制，必要时暂停其广告组件权限。

　　在社会层面

　　要发挥行业自律与消费者监督的作用。“技术为人服务，而非人为技术买单。当足够多的消费者敢于维权、善于维权，当公益诉讼与惩罚性赔偿形成常态化的制度威慑，这类乱象才有望得到根治。”廖天虎说。

　　记者手记

　　前段时间，安徽黄山景区一位老人想拍下鱼灯夜景，半分钟内被20余次弹窗广告连环围困，关闭按钮隐蔽难寻，最终美景错过、照片落空；近日，深圳一女子遇火情报警上传现场视频，被手机浏览器开屏广告耽误半分钟。两起事件一前一后，照出了弹窗广告早已从“骚扰体验”的小问题，演变为“妨碍民生”甚至“触碰公共安全”的普遍顽疾。

　　诚然，弹窗广告是互联网商业模式的组成部分，但传播手段不能越过法律边界。广告可以抵达用户，但不能绑架用户；商业可以追求转化，但不能肆意践踏消费者权益。

　　我们相信，消费者的每一次维权、公众的每一次发声、舆论的每一次追问，都是净化数字消费生态的微小力量。当足够多的声音汇集，制度会听见，监管会行动，改变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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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辣1度报道组 文/图）

　　编辑：秦琴、谭鹏

　　审核：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