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在老家，立秋饮一碗莲子心水是流传已久的习俗。汤水端上桌，绿莹莹的汁液里，薄如蝉翼的莲子心沉在碗底，清苦的气息隔着老远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皱起眉头。母亲说，别小看这一碗水，既能祛暑清热，也可涤荡人身上的浮躁之气。屏住气息一饮而下，苦味瞬间在舌尖漾开，我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母亲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吃得了苦，才算过了秋。”

　　年少时我并不理解，只把这番话当作老一辈陈旧的说辞。步入中学，更是心高气傲，总以为世界理应看见自己的聪慧。数学课上，老师刚写下题目，我便能报出答案；语文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朗读。我心中洋洋自得，误以为这些轻易得来的成绩，便是人生的全部。

　　考上大学，恰逢辩论队选拔。我自恃口才出众，连文稿都不愿用心准备。自由辩论环节，我被对手抓住逻辑漏洞连连追问，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最终名单公布，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冲回宿舍，将书包重重放在床上，胸口堵得发闷。

　　暑假归家，临近立秋，我和父亲说起大学里这场失利，言语间依旧满是不甘。父亲静静听完我的倾诉，沉默片刻问道：“你还记得立秋吃苦莲子心水的习俗吗？”我一时茫然。父亲缓缓说道：“你一路走来太过顺遂，心气太高，凡事不肯低头。这次落选，就当喝下一碗莲子心水。滋味虽苦，却能褪去心中傲气，往后行路才能踏实稳重。”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课堂上急于展露锋芒的少年、不肯认真备稿的辩手、习惯将失败归咎于外界的自己。我终于醒悟，长久以来一味依仗小聪明，却忘了世间所有真正的本领，都要从笨功夫里生长出来。

　　参加工作后，我的第一份实习在一家普通企业。同期新人之中，我的学历最为亮眼。分配工作时，我总挑选轻松体面的任务，跑腿、整理资料这类琐事一概推给他人。带我的师傅是一位沉静的中年人，不曾多说一言，只是默默接手我推脱的工作。

　　立秋时节，公司开展季度总结汇报，要求每个人展示完整项目跟进记录。同事们的笔记本密密麻麻，何时对接客户、遇到哪些难题、如何协调解决，一笔一划清晰详实。轮到我汇报，本子上大片空白，话说到一半便难以继续，只恨不得寻地躲藏。

　　汇报结束，师傅把我叫到楼梯间，递来一杯水。我抿上一口，清苦难耐，正是莲子心水。

　　“我的家乡也有立秋吃苦的习俗。”师傅微微一笑，“从前我只觉得是老人的讲究。从业二十余年才慢慢懂得，老祖宗定下这样的规矩自有深意。吃苦，不是刻意自寻磨难，而是教人明白：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磨砺。今日不愿吃下的苦，来日便会成为阻碍；今日愿意承受的磨砺，终会长成支撑自己的筋骨。”

　　自那以后，我不再推脱任何琐碎小事。整理档案、递送文件、加班核对数据，一一认真承接。笔记本写满一本又一本，日日坚持记录工作细节。久而久之，组长愿意把重要客户交由我对接，同事遇到难题，也会第一时间前来征询我的意见。我不再是众人眼中最“聪明”的新人，却成了大家信赖的人。

　　今年立秋前夕，我回到老家。母亲端上莲子心水，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苦味依旧浓烈，我却没有再皱眉。望着母亲诧异的目光，我笑着回应：“妈，我懂了，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实则是教人立身行事。”

（编辑：李志 审核：梅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