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天柱

　　2010年至2024年，整整十四载春秋流转，我先后五次走进秦岭群山，终于在前两年盛夏，登上秦岭最高峰太白山。当双脚稳稳踩住太白之巅的巨石，四面八方群山层层铺展向天际，才真正体会到杜甫“一览众山小”的壮阔视野。李白笔下“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的浪漫诗意，不再是纸间文字，而是扑面而来的山间清风与触手可及的云天。那一刻，积攒多年对秦岭的眷恋，尽数涌上心头。

　　我对秦岭一往情深，从来不是偶然。我的出生地就在秦岭南麓的陕西城固，自儿时起，抬眼远望便是连绵青山，秦岭早已刻进我的乡土记忆。整条秦岭山脉绵延1600公里，而夹在关中平原与汉水谷地之间的陕西境内段落，是整条山脉地貌最雄奇、历史底蕴最丰厚、风光最多彩的核心精华地带。平日里坐火车穿山而过、乘飞机高空俯瞰秦岭，不过是匆匆一瞥的浮光掠影，只能看见一层模糊轮廓。只有真正走进山谷深处，沿着溪流漫步、穿行密林古道，才能触摸起伏山峦间自在生长的鸟兽草木，听见江河奔涌里生生不息的生命絮语，读懂万千沟壑之中，一代代人繁衍生息的烟火故事、王朝更迭的风云往事、岁月沉淀的人文史迹。

　　我曾专程前往秦岭北麓岐山周公庙，驻足古柏之下遥想凤鸣岐山的上古祥瑞，感慨周公辅政、制礼乐、安天下的千秋功业。但全程最震撼我内心的一段历史，始终是秦部族的崛起之路：周孝王时期，秦人先祖非子因牧马技艺超群获得封赏，饱受数百年流离屈辱的嬴氏一族，终于恢复姓氏、重归贵族行列。这群依托秦岭屏障休养生息的先民，以此为起点，历经五百余年艰苦打拼，从西陲一隅崛起，拉开春秋战国争霸的大幕，最终一统六国，建立大秦帝国，彻底重塑华夏文明走向。也正因大秦威名远扬，司马迁于《史记》写下“秦岭，天下之大阻”，这座大山才有了正式定名。秦岭既是划分我国南北气候、水系、植被的天然地理分界线，更是华夏文明重要的孕育摇篮，如同一块强力磁石，一次次牵引着我奔赴它的怀抱。

　　秦岭横亘陕西，从地理上分为西段太白山系、中段终南山系、东段华山山系，以主山脊线划分为南秦岭、北秦岭两大片区。纵然五次深入探访，我涉足的范围，仅仅是南秦岭东西两翼的小小一角，秦岭的广袤浩瀚，让我常怀敬畏。

　　初探：光雾掠影

　　（2010冬）

　　2010年冬天，我的第一次秦岭之行，目的地是川陕交界的光雾山，专程赴约漫山红叶盛景。很多人不知，光雾山属于秦岭向西延伸的支脉米仓山南麓，地势高低错落，云雾变幻无常，是解锁秦岭自然风貌与人文底蕴的绝佳窗口。去往光雾山途中，必经汉中勉县，此地北靠秦岭群山，南依大巴山脉，滔滔汉水穿城而过，两大名山被一江碧水紧紧相连，串联起汉民族起源发展的悠长脉络。如今的勉县，更是秦岭南麓生态修复的标杆之地，同时留存着大量两汉三国遗迹，定军山、武侯祠声名远播。这里的武侯祠是蜀汉朝廷官方修建的第一座武侯祠，比成都武侯祠早建成近五十年。院内千年古柏虬劲苍郁，枝叶簌簌作响，仿佛千百年来默默倾诉世人对诸葛丞相的崇敬之心。险峻的秦岭群山，曾是蜀汉北伐难以逾越的天然阻碍，诸葛亮数次北伐壮志难酬，最终病逝五丈原，归葬定军山，轰轰烈烈的三国烽火，永远定格在了秦岭山水之间，成为我初次游历最深的印记。

　　再入腹地：凤县与古道遗韵

　　（2017初冬）

　　2017年初冬，我搭乘绿皮火车一路向西，奔赴嘉陵江边的凤县，一头扎进秦岭腹地。凤县北面紧贴秦岭主脊，南边衔接紫柏山，连云道、褒斜道、陈仓道数条千年蜀道在此交汇，自古被誉为“秦蜀咽喉，汉北锁钥”。刘邦楚汉争霸、诸葛亮北上伐魏、唐朝皇室躲避战乱，无数重大历史事件，都在这片土地留下痕迹。顺着212省道驱车翻越秦岭，直达嘉陵江源头区域，这片主梁南坡海拔1500至2800米的中高山地带，一尊高大炎帝塑像静静矗立，守望着山川江河。嘉陵江第一道峡谷灵官峡，因杜鹏程散文《夜走灵官峡》家喻户晓，陡峭崖壁上，宝成铁路惊险工段与古代栈道遗迹上下呼应，古今交通奇迹在此相遇。留坝紫柏山风光雄峻，名气比肩华山、骊山，山下张良庙规模宏大，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计策的发生地。当年刘邦依靠这条妙计悄悄越过秦岭、拿下关中，奠定大汉基业；事成之后张良主动放弃权位，隐居紫柏山修行，这份通透淡泊，千百年来为人称颂。行至柴关岭这座秦岭古关，它曾是宋代抵御金兵的防线要塞，也是近代川陕公路的必经险隘。站在城楼之上放眼望去，千山万壑层层叠叠，一关分隔凤县、留坝两地，跨过城门，便是汉中地界。被称作秦岭最美乡村公路的高江路一路层林叠翠，玉皇庙乡一株四千年古银杏，即便树干内部早已空心腐朽，依旧枝繁叶茂，被当地百姓奉为守护一方的神树。每一处风景，都藏着秦岭独有的岁月韵味。

　　三访边陲：青木川侧影

　　（2019初夏）

　　2019年初夏，我沿着宝成铁路一路南下，抵达陕甘川三省交界的青木川古镇。小镇藏在秦岭与大巴山缝隙之中，一脚踏三省，因影视剧《一代枭雄》原型故事广为人知，地名相传源自镇上一棵巨型青木古树。小镇传奇故事，围绕地方乡绅魏辅堂展开：他依靠种植鸦片积攒财力、组建地方武装，却严令辖区百姓禁止吸食鸦片；性格蛮横强势，却又主动接纳新式文明，出资办学堂、修建桥梁道路。矛盾复杂的一生，是秦岭南麓偏远小镇独特地域文化的缩影，饱含时代造就的无奈与思考。魏辅堂1952年被处决，上世纪八十年代得以平反，曲折命运，为这座秦岭边陲古镇，添上一层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四寻根源：宝鸡与蜀道沧桑

　　（2023冬）

　　2023年冬季的秦岭之行，于我而言是一场专属寻根之旅——幼年时期，我曾居住在宝鸡，重返这座城市，才真正读懂宝鸡人自豪说出“大美秦岭，魂在宝鸡”的缘由：境内太白山堪称华夏龙脉之首，宝鸡便是龙脉汇聚的龙穴宝地。宝鸡距离秦岭山脉近在咫尺，城中居民抬头就能望见威严青山。秦岭屏障抵御灾害，山间水源滋养沃土，孕育了八百里秦川的丰饶，成就汉唐盛世万千繁华。这次我特意坐上6023次宝成线慢车，亲身感受世界级铁路工程奇迹：任家湾到杨家湾短短6公里直线距离，因为山势过于陡峭，最大坡度达到30‰，铁路迂回盘旋拉长至27公里，形成五层交织的“8”字环形线路，视觉震撼无与伦比。海拔1314米的秦岭站被称作云端小站，列车行驶至此，必须停靠更换机车，是整条线路的标志性站点。原本计划游览凤州消灾寺，可惜寺院闭门关停，听闻已日渐衰败，我便转而探访凤州古城。这里曾是拥有两千两百多年历史的嘉陵江上游政治经济中心，褒斜、连云、故道三条蜀道在此汇合，如今只剩村落格局、零星明清老宅与残破清代城墙遗址，繁华落尽，令人唏嘘。重返凤县县城，新旧城区交融共生；攀登外形如同绿色金字塔的丰禾山，山顶丰禾寺始建于明代，在特殊年代被毁后重建，占地不大，佛道合一的殿宇排布整齐，气韵悠远。一路行走，处处都能触摸到秦岭从古至今的变迁。

　　五圆夙愿：太白之巅与文明之光

　　（2024夏）

　　2024年夏季，我住进太白县青峰峡，此地隶属于太白山支脉，终于圆了登顶秦岭主峰的长久心愿。如今高铁飞驰往来汉中，速度极快，可飞速掠过群山时，完全失去了宝成线火车慢慢穿行峡谷、峰回路转渐入佳境的氛围感，总感觉《山海经》中昆仑余脉、华夏龙脉的庄重气韵，被仓促的行程冲淡几分。青峰峡背靠秦岭第二高峰鳌山，山势雄浑，雨后云雾缠绕原始森林，是一片清凉静谧的世外桃源。行程之中我再度拜访岐山周公庙，院内古木参天，荫蔽庭院。回望周公辅佐武王灭商建国、制定礼乐制度、为天下广纳贤才的事迹，“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精神跨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这座庙宇由唐高祖下诏修建，历经历朝历代扩建修缮，建筑群规模宏大，文化底蕴厚重。

　　秦岭：三教汇流与文脉绵延

　　秦岭不只有山水雄姿，更是儒释道三教文化汇流交融的精神圣地。张骞打通丝绸之路后，大批西域高僧进入秦岭开山建寺。古语“长安三千金世界，终南百万玉楼台”，生动描绘了当年山中寺院遍地的盛景。凤县丰禾寺、落寞的消灾寺、青木川观音岩与回龙寺，香火断续传承至今。同时这里是道教重要祖庭，老子在此阐发道家思想，张良庙常年有道人驻守，成为全真派重要道场。周公庙的礼乐文化、眉县张载创立的关学，则让儒学思想深深扎根秦岭大地。三种文化在此兼容共生，绵延不绝。关中法门寺安放着佛祖释迦牟尼指骨舍利，盛唐时期皇家耗费巨资迎接佛骨入朝，韩愈直言上书《谏迎佛骨表》触怒唐宪宗，被贬赴潮州途中，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千古悲叹。巧合的是，蓝关不远处的辋川，正是王维告别官场、隐居山水的居所，无数诗情画意，都寄托于秦岭风月。去往太白山途经眉县张子文化街，张载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铿锵誓言，每次品读，都让人心潮澎湃。

　　尾声：永恒的秦岭

　　秦岭腹地的太白县，以太白山命名，有着“中国达沃斯，仙境太白县”的美誉。地处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分水岭，当地冬季漫长、几乎无酷暑天气，常年气候温润如春，山高林密，气候凉爽，景致奇特，是天然避暑胜地。

　　前后十四年间五次奔赴秦岭。无数次行走在长满青苔的古老山道上，浩荡山风吹过肩头，既拂去行路疲惫，也一次次洗涤内心思绪。大汉雄风、盛唐气象、清代烟火、近代风云，全都消散在岁月长河，唯有秦岭亿万年来屹立华夏大地中央，岿然不动。我只是天地间渺小过客，有幸数次踏足这片脊梁群山，只求将一路所见所思、满腔赤诚热爱，化作一点微弱印记，永远融入这座万古长存的华夏脊梁之中。

编辑：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