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巡山途中查看红外相机记录情况。记者 兰建春 摄
细雨落了一整夜。11月9日清晨,大熊猫国家公园岷山千佛山片区,林间山道铺满落叶,泥泞湿滑。陈正东忽然俯身蹲下,鼻尖几乎贴向地面。
“是豹猫的粪便!”他指着地上一小堆痕迹,“你看里面裹着兽毛,说明它刚捕食过猎物;边缘没有被雨水冲散,应该是昨夜途经此地留下的。”
记者凝神细看,眼前是不起眼的一小团污物,难辨端倪。
“野生动物都有固定通行的路径。”老陈直起身,拍去掌心泥土,“这一路接连发现多处粪便,正是这只豹猫的活动路线。它留下气味,如同标记领地,提醒其他同类避让。”
陈正东是大熊猫国家公园千佛山生态护林员协会会长,也是这片山林里名副其实的“护二代”。他父亲曾是当地猎人,千佛山设立自然保护区后,老人放下猎枪,成为第一批护林员。1997年父亲退休,身为长子的陈正东接过巡护的担子,一守就是27年。
27年扎根深山,让老陈成了远近闻名的生态“土专家”。一团粪便、一串足印、一撮兽毛,他都能精准识别。山中数十种野生动物,都装在他心里,尤其对蛙类与蛇类,就像熟悉自家院落里的家禽一样。如今,周边多个保护区常邀请他去授课、布设红外相机,不久前,他刚结束在川南的教学返回。
当天的巡山路,恰似一场生动的随堂测验。
前行途中,陈正东捡起路边一根尖刺:“这是豪猪的棘刺,豪猪走动摩擦,或是遭遇危险竖起棘刺防御时,都会脱落。”
继续向前走,山对面传来清亮欢快的啼鸣声。老陈侧耳聆听片刻:“是金丝猴,它们习惯群居活动。”话音未落,几抹金棕色毛茸茸的身影,从对岸山脊的树丛间一闪而过,枝叶晃动不停。
纵使对山林熟稔于心,有一件事却始终萦绕在老陈心头。作为协会牵头人,他清楚队伍现状:护林员平均年龄54岁,最年轻的护林员是刚加入队伍的肖应春,今年40岁,正跟着老陈学习辨识兽迹、熟悉巡护路线、安装红外相机。
“想要招到懂技术、肯吃苦、愿意常年进山巡护的年轻人,并不容易。”望着连绵山脊,老陈稍作停顿,“但我一直盼着更多年轻人加入,这片山林,总要有人一代代守下去。”
“巡山、布设红外相机,考验体力与技术,更要耐得住长久的寂寞。”肖应春接过话茬,“有时一天要徒步30公里,清晨出发,夜幕降临才能返程,一路上,相伴的只有清风与林木。不少年轻人愿意去更远的城市务工,也不愿扎根深山。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关注、参与生态守护。”
近两年,每逢周末,往日静谧的千佛山渐渐热闹起来。背着书包的孩子,在护林员与家长的陪伴下走进山林,辨识草木、寻访兽径、观察野生动物痕迹,听老陈讲述保护野生动物的故事。
这便是千佛山精心打造的自然教育品牌——“熊猫护二代”。项目最初,只是护林员带着自家孩子进山认识山野;慢慢的,孩子们开始自主策划活动,还为来访的游客讲解生态保护知识。截至目前,该品牌已举办自然教育活动16期,接待参与者2000余人次,其中包含400余组亲子家庭。孩子带动家长,家长联动社区,让山里与山外的距离越走越近。
住在山脚下的村民王强,起初只是陪着孩子进山凑热闹。多次参与活动后,他主动加入护林志愿队,清理巡护道路、搬运设备、协助布设红外相机,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以前只觉得山就是山,参加巡护后才知道,每一片林子,都住着属于它的生灵。”
千佛山保护站的思路朴素而长远:让生长在大山里的孩子认识山林、热爱山林,未来才会有人回来守护山林;同时带动周边社区,尤其是护林群体,从旁观者转变为生态保护者、受益者,探索社区共管新模式,缓和生态保护与群众生产生活之间的矛盾。源源不断走进山林的访客,也为当地乡村振兴、全域旅游注入全新活力。
眼下,参与活动的大多还是小学生,想要真正扛起望远镜、踏上巡护路,还要等待许多年。但随着“熊猫护二代”项目持续推进,这条传承之路将愈发清晰:让山里的孩子愿意回来守护,正是千佛山交出的长远答卷。在业内看来,这套模式,也为大熊猫国家公园其他片区提供了可借鉴、可推广的样本。
踏上返程,对面山间再次传来金丝猴的鸣叫声。
“金丝猴,是群居的。”老陈头也不回,脚步不曾放缓。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回头,笑着说:“再过些年,走在巡护队伍最前面的,说不定就是今天蹲在地上、追着问我小动物吃了什么的那些孩子。”
说完,老陈加快脚步向山下走去。这个周末,又一批孩子,将要进山赴一场和大山的约定。
□ 记者 兰建春 刘曾太
编辑:袁靖、谭鹏 审核:俞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