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源
因长期养成的读书习惯,笔者会对各大出版社每年出版的散文集进行选择性阅读,由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的作家凸凹的散文集《不可方物》便是其中之一。这部散文集的封面上,清晰印着三位推荐者的大名——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著名文学评论家谢有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穆涛。尽管这是出版社的常规做法,但仍不难看出该书所蕴含的独特价值。在笔者看来,这部文集的独特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标题的命名、各辑内容的编排,尤其是对人与物的审美发现,充分彰显了作家的散文艺术创作才华。
仅从文集标题来看,便可见作家对散文艺术的独特理解、感知与深刻领悟,以及匠心独运的艺术追求。对于熟知明清历史与文学的读者而言,“不可方物”一词并不陌生,其语出自《清史列传·袁枚传》。但该词究竟蕴含何种深意,又有着怎样丰富的能指,值得细细玩味。据相关史料注解,此语本义为无法识别、难以分辨,后引申为事物美好到极致、无可比拟。显然,作家取其引申义,既表达了对万事万物的凝目注视与真心守望,也彰显了兼容并蓄的胸襟与济世情怀。从文集各辑内容的编排来看,“人物”“动植物”“物与非物”的分类命名,不仅明确了以“物”为核心的书写对象,更传递出作家对人与物进行多元审美照拂的丰富内心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既是文集力图表达的思想主旨,也是其着力传递的精神内核与审美意蕴。
缅怀一个人,无论是享誉中外的历史名人、血脉相承的至亲,还是缔结深情厚谊的挚友,最直接真诚的方式莫过于前往其墓前祭奠瞻仰。这既是作家的深刻体悟与灵魂认同,也是《章山谒李冰》一文着力呈现的思想意涵。二王庙为纪念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历史功绩而建,都江堰是公认的古代水利典范,更是中华文明史上的辉煌篇章。而在什邡洛水镇的章山上,现存一座专为李冰而立的大王庙,却鲜为人知。明代《蜀中广记》记载:“章山后崖有大冢,碑云秦李冰葬所。按《开山记》云:什邡公墓化,上有升仙台,为李冰飞升之处。古《蜀记》谓李冰功配夏后,升仙在后城化,藏衣冠于章山冢中矣。”这些史料与传说均指向:李冰晚年在沱江流域治水时,肉身升仙,其衣冠被安葬于章山。既然明知此处仅是李冰的衣冠冢,作家为何仍不惜跋山涉水执意前往?在他看来,这座被奉为李冰陵园的衣冠冢与古代帝王陵寝一样享有至高尊荣;陵墓四周石碑上雕刻的水犀、狻猊、蛟龙、巨龟四种远古神兽,寄托着世人对李冰的崇敬与膜拜;更何况还有当代社会名流留下的颂词。这篇散文虽未对李冰兴修水利、惠泽百姓的丰功伟绩着墨过多,始终以叙事为主线,却在字里行间里洋溢着对这位历史伟人的由衷赞美。这既是作家匠心独运的艺术表达,更是他灵魂深处对中华历史文明的无限景仰。
从现代文明视角审视,教师职业艰巨而光荣。它不仅承担着知识与文化的传授使命,更肩负着启迪心灵智慧、激发兴趣爱好的重要责任——这正如作家在《我的老师崔世远》中所表达的情感与心灵诉求,或是某种审美意义上的发现。文章通过几个具体细节,刻画了一位可亲可敬的师者形象。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崔老师朗诵诗歌、讲读课文时的声音。崔老师是典型的北方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不知何故被分配到川西北万源这所偏僻中学任教。但重要的是,他能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无论是讲读分析课文,还是朗诵自创诗歌,既能将鲁迅等名家的文章转化为发自内心的声音,又兼具抑扬顿挫、自然流畅的韵味,在青少年的听觉世界里,不啻于天籁流淌。文中还描写了一个课堂细节:崔老师在课上将“首”字从古到今引经据典,拆分组合讲解得淋漓尽致,生动展现了师者的精神风范。正是受这份“天籁之声”的熏陶,或是对崔老师的由衷景仰,“我”才得以领略初始的声音之美、语言之美与文学之美,最终从一个“土包子”成长为知名作家。这篇散文以质朴、简练、细腻的笔法,既勾勒出可敬可爱的师者形象,还原了真实、温馨、惬意的历史场景,更倾诉了珍藏在作家心中数十年的深厚师生情。
如果说上述散文以“人”为核心展开审美描写,那么文集的其余篇章则侧重于将物、事、人、景视为有机整体,体现出作家多元重叠、相融共生的审美观照与艺术表达。在此,不妨以《荷叶上的鹡鸰》《天灵盖罩住的牛》为例,简要分析其艺术视角,以揭示其作品的思想意义与审美价值。《荷叶上的鹡鸰》立足于对现实物象的观察,生发丰富想象与认知:在作家笔下,静静伫立在阔大荷叶上的白色鹡鸰,宛如从《诗经·小雅·常棣》中飞出的精灵,荷塘便是它生命存在与绽放的整个世界;它洁白精细的羽翼、明晰婉转的啼鸣,乃至肢体的每一次抖动,仿佛是强光下的艺术表演,却毫无取悦与势利之感;它在荷塘上的腾起、翻飞与消逝,恰似诗意的深层蕴含与回归。《天灵盖罩住的牛》则通过复现往日情景与细节,着重展现人与牛之间的较量:杀牛者史孩儿身高不足一米六,而待宰的黄牛正值盛年,两人在故乡盖家坪上的拉锯战充满喜剧色彩。最终,史孩儿以斧背击中牛的天灵盖使其毙命,“我”也得以品尝到牛肉的香醇,但那头黄牛却成为深刻的记忆符号,至今念念不忘。这两篇散文均以“物”为书写对象,却采用了截然不同的艺术手法:前者聚焦当下存在,后者侧重历史记忆的复现,既传递出不同的思想意向,也彰显了各异的审美情趣。
对于任何一部散文集而言,深沉的思想内蕴与独特的艺术表达缺一不可。《不可方物》的突出特色正在于其艺术表达的创新性:无论是标题命名与辑录编排,还是灵活变通的结构处置与多元丰富的艺术技巧,尤其是语言运用中展现出的自如弹性与审美张力——如叙事语言的婉曲、描写语言的跌宕,都体现出鲜明的新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散文集不仅自身充满艺术魅力,更堪称四川当代散文创作新气象的鲜明标识。
(作者系西南财大天府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