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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望江楼:一笺风雅属薛涛
发稿时间:2025-11-30 08:39   来源: 绵阳日报

  □ 刘德芳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薛涛的这首诗,如一滴浸透千年夜露的墨,滴在我心间,洇开一片苍凉的离情。为这缕诗魂,我将成都半日的闲暇时光,留给了望江楼,去寻觅这位蜀中才女的遗踪。

  深秋的午后,天是沉郁的灰青。一踏入望江楼公园,便被一片浩瀚的竹海淹没。这哪里是园林,分明是一座竹的王国、绿的渊薮。风拂过,万竿摇动,龙吟细细。

  循着竹径深入,仿佛步入一个绿意交织的时光隧道。指尖拂过毛竹粗糙的躯干,目光流连在菲黄竹嫩如初春鹅羽的叶片上,感受到的却是岁月的坚毅与生命的柔韧。龙竹、大绿竹、花叶唐竹、巫溪箬竹、笔杆竹、粉单竹、龟甲竹……各种珍稀竹类渐次映入眼眸,它们宛若衣袂翩飞的竹仙降临凡间,气韵生动、气定神闲,朝我颔首微笑。幸甚至哉。

  在一处竹林深处的草庐小憩,静坐竹椅沉思,鼻尖萦绕着竹叶清苦的冷香。深深一嗅,那“虚怀若谷”的精气神,仿佛真随着这气息沁入肺腑,涤荡着尘世的喧嚣浊气。难怪古代文人墨客皆爱赏竹、画竹,常让竹成为诗词的主角。东坡先生“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那疏影横斜的清雅身姿、坚贞高洁的品格,如何能不被歌颂?

  “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口中不觉低吟此句。薛涛那为知己者死的凛然、不随波逐流的清高,与眼前这千竿修竹的风骨,何其神似!

  信步至锦江边,景象豁然开朗。原本阴沉的天,竟裂开云隙,漏下几束慵懒的光,恰如舞台的追光,打在江畔的茶铺。竹椅、方桌、盖碗茶,构成了成都最经典的闲适图景。

  茶客们三三两两落座,不紧不慢地捧起茶托,倾斜青瓷茶盖,轻刮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仪式的前奏。而后小啜一口,眉眼舒展,闲话便如面前的锦江水,缓缓流淌开来。这“天地人和”的哲学,不在高深晦涩的经卷中,而融在这一碗碧汤里,铸就了成都人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

  避开人声渐喧处,我独自走向江边一处凉亭。亭柱的漆色已斑驳,上面竟影影绰绰绘着薛涛的画像:裙裾飘逸,执笔凝眸,目光似穿透遥远的光阴,与我对望……

  眼前的锦江,静默如一块微凉的青玉,隐匿在秋色渐深的草木间。忽然,几只白鹭掠水而过,翅尖点破江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波纹清浅,宛若无数透明的莲花,次第绽放,又无声凋零。近处,一株木芙蓉开得正艳,一只玄色的鸟儿敛翅独立于最高枝头,良久不动,仿佛闭目入定。我心头一动:这莫非是千年前薛涛某位倾慕者的诗魂所化,循着记忆而来,欲与佳人隔空唱和?却终究是“离梦杳如关塞长”,只得对花独立,空对一江秋水。

  往前,一处竹影掩映的古色阁楼赫然显现,檐下灯笼昏黄的柔光如媚眼轻漾。此处莫不是薛涛的雅居?快步上前,透过小轩窗,却见楼阁内是一派现代化的餐厅陈设,一位侍者正缓缓擦拭着玻璃茶杯。唉,竹窗犹在,伊人匿迹,空留煮茶烟……

  走过石拱桥,转入碧鸡坊故地,此处已是另一番人间烟火。流渠潺潺,肥硕的锦鲤游至水面张口争食;麻将的碰撞声清脆密集,与人们的笑语欢声交织。薛涛曾居于此,那时的繁华,可与今时相同?或许,后来遁入道门清修的她,魂魄早已不耐这过分的喧闹,悄然隐去了。

  望江楼?薛涛井?何处可见?我茫茫然四处探望,问了一位正在园中扫落叶的大哥。“过了前面这桥,顺着红墙往右边走,到古建筑保护区就是了。”他大手一挥,声音热情洪亮。我连连道谢,依言而去。

  这竟是我来时走过的路。两旁静立的竹仙们,在渐斜的日光里,叶边泛着金光,仿佛含着慈悲的笑意,默默注视着我这个执着的寻访者,似在低语:莫急,心安处,便是伊人所在。

  终于,在“幽篁里”门楼之后,我见到了那片遍寻不得的朱红——望江楼(又名崇丽阁)古建筑群。

  穿过朱墙夹峙的曲径,路过一池枯黄寂寥的荷塘,一座富丽的古楼一隅,在苍绿松荫间隐约可现。我拖着灌铅的腿加快步履,望着咫尺之间的望江楼,激动地按下了快门。

  它就这样巍然矗立在苍松翠柏的环抱之中,朱柱碧瓦,层叠飞檐,如一只敛翅静息的五彩巨鸟。晋人左思“既丽且崇,实号成都”的赞誉,在此化为具象。走近了,可见全木结构的精巧榫卯,梁枋上彩绘的祥云仙鹤虽色泽暗旧,却更显古意沉沉。楼正在维护,只能沿木梯盘旋而上至二楼。殿内供奉着文昌帝君,香火缭绕。凭栏远眺,铜铃摇曳,只见风景秀丽的锦江与林立的现代化大厦浑然交错,自然与人文的古今交融,在此完成了一场深远的对话。

  而在望江楼对面的博物馆里,我终于“寻”到了她——“一代女校书”薛涛。郁郁苍苍的竹影环绕中,一尊汉白玉雕像顷刻间复苏,自历史深处向我袅娜走来。她云髻高绾,面容端秀,手执诗卷,目光沉静而辽远。此刻,云层尽散,夕晖如金纱般透过高窗,温柔地笼罩着她,周身泛起一层圣洁的光晕。我凝神静气,与她默然相对,那穿越千年的才情、孤寂与坚韧,如一道电流瞬间击中心扉,视线竟不由得迷离了……

  这一刻,阳光熔金,薛涛的清魂与万竿幽竹,在我泪眼中彼此幻化,最终合二为一。

  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空,薛涛以“巾帼不让须眉”之姿,灼灼而立。她一生浮沉:年少丧父,母亲重病,家道中落;曾两度被流放至荒凉的松州。在命运的惊涛中,她以诗为舟,以才为楫,以“扫眉才子”之名,出入剑南西川幕府三十余载,声名震动士林。历尽悲欣、尝尽荣辱,她从未放弃追求自由与尊严,终摆脱奴籍,被封“大唐女校书”。最后虽归于平淡,她却似一朵清丽的芙蓉花、一丛清幽的修竹,以虚怀若谷的胸襟,傲立于唐代史册,绽放出夺目的华彩。

  而她与元稹的那一段情事,更是她生命中最浓墨重彩,也最彻骨寒凉的一笔。四十岁的她,遇见了那位风流才子,曾以为觅得知音,倾尽所有柔情。殊不知,自己或许只是对方风流簿上的一页华章。好在,她最终从迷梦中醒来,斩断情丝,脱下红妆,换上一袭道袍,在清修中潜心于诗词与风物的研究,创造了流传千古的“薛涛笺”。

  在那浸染着淡淡桃红的小小纸笺上,她将自己的才情、风雅与不甘,一同压制进暗纹里,让后世无数文人在提笔时,都能嗅到那一缕糅合着花香与墨韵的幽怨与清坚。在薛涛博物馆,我目睹了流传千古的“薛涛笺”,品读了她慨然而歌的诗词,那般鲜活美好,幸而欣喜。

  出了博物馆,在长满苍苔的斑驳地砖上,忽见一口精巧的六边形取水石井,莲花雕纹的井盖端正盖于井沿,朱红高墙上题着端丽的楷书:“薛涛井”——据说是康熙三年成都知府手书。明蜀王府每年三月初三在此汲水仿制薛涛笺,这口井便被民间称为“薛涛井”,渐成蜀都“东门之胜”,如今早已成为凭吊薛涛的主要遗迹。侧耳聆听,从井内仿佛传来汩汩翻腾的水声……

  伊人已逝,井水长清。从浣花溪到碧鸡坊,从望江楼到薛涛井,芙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薛涛卓然的才情、如幽竹般坚贞高洁的灵魂,却已凝聚成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永远屹立在锦江之畔,屹立在每一位追寻者的心中,风雅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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