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富乐山
张方(南宋)
昭烈胸中汉疆理,
局束西南一隅耳。
乐哉当语诸葛公,
千载谁人订陈史。
南宋嘉定六年(1213年)初春,一位奉命返川赴任的官员登临绵州富乐山。他,就是南宋理学家、诗人张方,此行他将前往嘉定府(今四川乐山)就任知府。驻足山间,远眺川蜀美景,遥想三国蜀汉旧事,感叹南宋朝堂时局,有感而发写下七言绝句《过富乐山》。
蜀中登第仕途坎坷
南宋庆元五年(1199年),张方以“类省试第一”登进士第。南宋初,因战乱交通阻隔,宋高宗于建炎元年(1127年)下诏在四川单独设立类省试,其标准等同于中央省试,成为蜀中士子入仕的重要通道。绍兴五年(1135年)后,全国其他地方取消此制,唯四川沿用不改。
登第之后,张方初任简州教授,任内他“教士有法”,政绩显著,得到四川宣抚使程松赏识。开禧二年(1206年),程松由四川制置使升任宣抚使,吴曦为副使。按惯例,制置使每年需向朝廷荐才,程松首推张方,朝廷下诏令张方“赴都堂审察”,可惜未能成行,张方留任四川制置使司,历官准备差遣,后升干办公事。
开禧三年(1207年),吴曦叛宋降金,程松弃职逃窜。这一政局剧变对张方仕途产生直接影响。直至嘉定四年(1211年),他奉旨入朝,出任国子正,跻身京官序列。同年七月,他上疏奏请为蜀地士子每年增加“二三十待补太学名额”,获朝廷批准,张方不久转任太常博士。
嘉定五年(1212年)底,因祖父母年迈,张方上奏请求外放到离家较近的地方任职,遂被任命为嘉定府(今四川乐山)知府。
感叹时局以史论政
嘉定五年至六年,南宋都城在临安(今浙江杭州)。张方自临安入川,路途遥远,险阻重重。史料未记载他启程的确切日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回川履任,途经绵州时,登上了富乐山。
是独游山林,还是与地方士宦同游?已无从考证。然而,作为一名深谙经史的儒臣,他身处此时此地,心境定然复杂。当时正值“嘉定合议”后的短暂和平期,宋金虽无大战,但边境袭扰不断,时局暗流涌动。
张方伫立富乐,俯瞰涪江奔流,遥想三国刘备在此的“涪城会”,借古喻今,写下了这首《过富乐山》。
首句“昭烈胸中汉疆理”,追忆刘备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宏伟大志;次句“局束西南一隅耳”,笔锋一转,感叹刘备最终困守西南,壮志未酬,暗含对蜀汉偏安结局的深沉惋惜;第三句“乐哉当语诸葛公”,则以刘备“富哉,今日之乐乎”的典故,将怀古之情推向高潮,似欲与诸葛亮隔空对话,感慨君臣相知的际遇;末句“千载谁人订陈史”,更是提出了振聋发聩的史学拷问——时隔多年,谁能公正地看待以魏为正统的传统历史记录?这不仅是对蜀汉正统地位的认同,更是借古讽今,对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不思收复中原的委婉劝谏。
在南宋士大夫“以文载道”的传统下,张方这首诗不描摹山水,不吟咏风月,而是以史论政,直面时局,彰显出一位蜀地儒臣的风骨与担当。
留下珍贵文史线索
辞别绵州后,张方抵达嘉定府履职,旋即遭御史弹劾,改知果州(今四川南充)。在果州任上,张方因“丁祖父母忧”去职守制。守制期满后,据《全宋文》及《重修显慧庙记》碑刻佐证,嘉定九年(1216年)他以“奉议郎、权发遣邛州兼管内劝农事”赴任,在任期间撰写了《重修显慧庙记》,为其仕宦生涯提供了确凿的实物证据。
此后,他历知眉州,提点利州路刑狱公事(治所兴元府),升任成都路提刑兼四川制置使参议官。宋理宗继位后,他奉诏入朝任尚书兵部郎,后又以“母老乞归养”。归乡后,他“筑精舍,集乡之秀士日与讲习”,将余生致力于教育与著述,终老于乡里。
自唐代以来,富乐山因“涪城会”的历史典故成为蜀中名胜。历代文人墨客登临题咏者络绎不绝,作品多聚焦于描摹山水风光。唯独张方的《过富乐山》跳出了写景的风格,将笔墨集中于历史反思与现实关怀,为富乐山的文化内涵增添了厚重的史学深度。
数百年后,这首诗不仅为绵阳人探寻绵州人文脉络、富乐山文史源流提供了珍贵线索,更是研究南宋蜀地士人群体精神世界与政治心态的重要文献。
人物档案
张方(生卒年不详),字义立,号亨泉子,资州资阳人,南宋理学家、诗人,庆元五年(1199年)进士,初任简州教授,历知邛州、眉州、果州等,后任夔州、利州、成都路提点刑狱、四川制置使参议官,著有《亨泉遗稿》《克斋文集》等作品。
(记者 张登军)
编辑:谭鹏 校对:李志 审核: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