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力
第一次去黄继光纪念馆,是十二岁那年的清明节。
那年学校组织“清明祭英烈”活动,出发前班主任反复叮嘱:务必系好红领巾,全程保持安静。可大巴车上,男生们依旧说着无厘头的笑话,女生们凑在一起交换刚买的贴纸,满是孩童的懵懂喧闹。
纪念馆坐落于中江县城东,魁山脚下。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我们在广场上整齐列队,唱国歌、敬队礼,献花仪式上,两名高年级学生抬着花篮缓步走上台阶,全场低头默哀。我偷偷睁开一只眼,望见远处那尊巍峨的雕塑——战士张开双臂,毅然扑向枪眼,雨雾朦胧中,他宛若一只振翅的苍鹰,坚毅而肃穆。
参观展厅时,讲解员的声音温和又庄重,指着展柜里的信纸缓缓说道:“这是黄继光烈士写给母亲的家书,字里行间写着‘不立功,不下战场’的铮铮誓言……”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不清信上的字迹,只瞧见玻璃展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身旁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来几声细碎的偷笑,全然不懂这份文字背后的沉重。
返程途中,老师在车上问大家有何感想,同学们纷纷说“很感动”“英雄太了不起了”,我却低着头,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家要看哪部动画片。那时的我,对黄继光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课本里的一幅插图、一段文字、一个响亮的名字,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传说,与自己的生活毫无交集。
一晃二十年,我第二次走进黄继光纪念馆,同样是在清明节。
这次是单位组织“清明祭英烈”主题党日活动,出发当日,天空依旧飘着细雨。我靠在车窗边,看着雨刮器来回摆动,思绪瞬间飘回二十年前:那个懵懂无知、满心只想着玩乐的自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广场上,依旧是列队、唱国歌、敬礼的流程,可这一次,我站在了队伍前排,亲手将花篮抬上台阶,凝视着缎带上“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心头满是敬重。低头默哀的三分钟里,我再没有丝毫分心,闭上双眼,过往的经历一幕幕涌上心头:前年藏区突发雪灾,单位组建突击队驰援,我第一时间主动报名;去年冬天接手一项难度极大的防汛项目,我和同事们扛着设备翻山越岭,手脚冻得麻木僵硬却从未退缩;还有无数个加班至深夜的日子,走出办公楼时,唯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相伴而行。
二十年前,黄继光家书中“不立功,不下战场”这七个字,只是展柜里冰冷的文字;二十年后,这铿锵的誓言却已融入我的日常,刻进每一次坚守与担当里。
走进展厅,恰巧遇见一群小学生围在玻璃展柜前,讲解员正轻声念着家书:“母亲大人……”一个小男孩忽然转头问同伴:“他妈妈收到这封信了吗?”
那一瞬间,我猛然怔住。二十年前,年少的我也曾有过同样的疑问。我们总执着于追问故事的结局,却从未深思,有些人用自己的生命与归途,换来了我们如今安稳无忧的生活。
走出展厅,清明细雨依旧纷纷扬扬,广场上的松柏被雨水冲刷得青翠发亮,远处那尊英雄雕塑,依旧巍然矗立,张开双臂,守护着这片土地。
这一刻我终于懂得,清明从不是单纯的感伤落泪,而是让人静心沉思:思先辈为何奔赴沙场,念我们如今为何能安稳度日。想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的这场春雨,究竟有何不同;想一个懵懂少年与一个中年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望见的是同一个不朽的身影,读懂的是同一份家国情怀。
今年清明节前夕,我第三次来到黄继光纪念馆,没有单位组织,是和几个家庭自发前往。广场上,有小学生列队走过,叽叽喳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我。有个小男孩跑累了想坐下歇息,被老师轻轻拉起身。
我忽然想走上前对老师说:让他歇会儿吧,等他长大了,历经世事,总会自己再回来,读懂这份英雄的意义。
走进展厅,我静静伫立在那封家书旁,身旁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五六岁的儿子。孩子踮着脚尖,仰着头问:“爸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轻的父亲蹲下身,语气认真又温柔:“因为他想让我们,能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活着。”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懂非懂,可站在一旁的我,眼眶瞬间温热。
年少时不懂英雄的深意,历经岁月沉淀,如今终于明白:“黄继光”这三个字,从来不是课本里冰冷的符号,也不是作文中空泛的素材,而是一道穿越时光的光,照亮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寻常日子。他让我深知,即便我们平凡普通,也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初心,做一个永不退缩、不下战场的人。